第80章 方承志的课

一月十二号，最后一堂专业课。是方承志的课，工程事故分析。那天来的人比平时多。教室后排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过道边上摆着几个书包，替人占着座。因为要划重点。方承志没有划重点。他把投影打开。

幕布从讲台上方落下来，边缘卷着，展平后留着一道折痕。灯泡亮起，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屏幕上是一张图。图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发灰，投影打上去，能看见几处被反复描过的线条，比别处粗一些，也深一些。

这是个真的项目。八年前，临江，一个地下车库。图纸上标了三条管线。水、电、通讯。

施工队挖的时候，挖到第四条。图纸上没有。

投影的光落在讲台上，照出一小块发白的地方。粉笔灰在光里浮着，慢慢往上飘，又落回去。他停了一下。

他们把一条污水干管挖断了。周边几个小区污水倒灌了三天。后来查出来，这条管线是八十年代埋的，图纸早就丢了。

开会的时候，甲方说了一句话：图纸上没标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这句话是错的。图纸上没有，不代表它不在。

底下有人小声笑。讲台的木面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角。粉笔盒斜靠着，里面剩了半盒白色的粉笔。方承志把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一下。

你们笑什么。你们以后到了工地上，图纸上没有的东西，能要你们的命。

笑声停了。他换了下一张。换页的时候投影闪了一下，屏幕先暗下去，再亮起来。方承志的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那上面是三条管线的截面图。水、电、通讯。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教室前排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照得墙上挂钟的影子也在动。方承志没有笑。

“这个道理考试不考。但你们以后要靠它吃饭。”

他关了投影。幕布升上去，卷进讲台上方的铁盒里，盒子的边角掉了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些。

今天就到这儿。

有人开始收书，书页合拢的声音这一处那一处地响起来。窗外还是阴天，光很平。人散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声音，先是一片，然后散开。门口的人挤了一下，又让开了。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寒假回不回去。回。

那开学见。开学见。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被擦过一半，剩几个字歪在右下角。暖气片贴着墙，摸上去是温的。方承志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让他也坐。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靠背磨得发亮。旁边还空着一把，就放在讲台对面。

补考的事，我跟你说一声。

老师。六门。不算多，也不算少。

我寒假看。

“你寒假看不完。你先把结构力学看掉，那门是你最缺的。”

他点头。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很重，走过去之后声音又静下来。讲台边上落着几粒粉笔头。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报告，三个人要交。我知道。

你署名在附录。我知道。

附录也是署名。我知道。

方承志看着他。你妈怎么样。

出院了。住了多少天。

二十多天。方承志点了一下头。

花了多少。报完，自己出一万多。

借的？借的。

方承志没有接这句话。钱够不够。

够。方承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我跟你说个事。两年前那个澄水一期，我参与过复核。”

他抬起头。您参与过。

“不是主体，是外围。那时候我跟着一个老教授做横向课题，去现场待了半个月。”

您见过验收记录。见过。

原件在哪儿。

“不在我手上。当时有一张表，我记得有一栏是‘资料接收人’。名字我记不住了。”

什么表。

“横向项目的备案表。学校每一个教师接的横向项目，都要在档案室备案。项目结束，资料交到哪儿去、交给谁，那张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学校档案室。对。

能查吗。

“你是学生，查不了原件。但是备案表上的项目编号和接收单位，是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

我说到这儿。我没让你做什么。

我知道。

“这个不算违规。”方承志又说了一句，“你要记住，你不是去偷东西，你是去查一个公开的编号。”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师。

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方承志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回抽屉。因为我去年那个课题，延期一年。

为什么。有人写了一份意见。材料上写的是：研究内容与在研项目重复。

谁写的。不用问。

老师。

“你听我说完。这份意见是匿名递上去的，但要走一道程序——要有一个同意受理的人。”

同意受理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停下来。写意见的人，就在这栋楼里。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很响。老师。

行了。方承志站起来，你回去吧。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上次说，让我拿一个别人给不了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方承志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错。你有人。

谁。周德海。这个人肯跟你说话，为什么。

他说他睡不着。

“对。别的人手里只有材料。你手里有一个睡不着的人。”

他没说话。

“你别把这句话当成夸你。一个人肯跟你说真话，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他怕死。

“怕死的人，才最想有人知道点什么。你想清楚，你去找他的时候，你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还是要他这个人。”

都要。方承志看了他一眼。

你还算诚实。

那天下午，学院办公室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短，报了一个时间，让他过去一趟，就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一会儿。让他去一趟。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师。

办公桌靠窗，桌上摊着一叠文件夹，边角对得很齐。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剩了小半杯温水。桌上放着一张纸。

情况说明的答复。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纸上是四行字。一、经核查，该生参赛作品及成果归属不存在违规情形，竞赛成绩予以保留。二、该生本学年评奖评优资格不予恢复。三、该生学业预警继续有效，补考按教务规定处理。四、有关材料存入本人学习档案。他看了两遍。

有问题吗。第二条。评优资格不予恢复，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去年十月你拿的那两项，撤了。证书要收回去吗。

不用收。档案里写清楚就行。没有。

签字。他签了。笔是办公室里的黑色签字笔，笔杆上有一圈磨白的印子。签下来的字迹比平时浓一些。右手食指落到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根指头到阴天还是会钝。签完他出来。

楼道的墙是淡绿色的，下半截刷了深一号的漆。暖气管子沿着墙根走，外面裹着一层旧布。楼道里有人在贴春联。红纸是新的。字写得很大，墨还没有干透。风从楼梯口灌进来，纸角翘了一下，又贴回去。天是阴的。

一月十四号，他回了澄水。车上人很多，都是往回走的。他站了一路。母亲在门口等他。门口的地上扫过一遍，几片枯叶堆在墙根。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过的衣服，还没全干。她比出院的时候瘦。但是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簸箕。

你回来这么早。放假了。

考得怎么样。还行。

他把箱子放下，接过簸箕。妈，你别动。

我不动我坐着。她进屋去了。王婶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了。回来了，王婶。

“你妈这两天好多了。就是不听劝，非要下地。”

我看着她。你看得住就好。你回来了她高兴。

屋里烧着炉子，很暖。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在响。屋里的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边角卷着。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撑开着。他把箱子靠墙放好，坐在炉子边烤了一会儿手。晚上他坐在窗边，把寒假要看的书摆出来。六门。

他把书按考试的先后排了一遍。台灯是老式的，灯罩发黄，光照在书页上，把纸映出一点暖色。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细霜。排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下。窗外有人在放炮。很响，隔一会儿一下。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宿舍里算一笔账。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枚硬币。桌上的书摊开着，压着一支笔。那时候他算的是名额。现在他算的是六门课。书是从教室里拿回来的那本。扉页上有她的名字。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便签是浅黄色的，边角有点卷，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露出来一截。便签上写着两行字。

第七章必考。

你要是不想学，就把第六章记住。

是她的字。便签的角上有一点油。大概是夹在书里夹久了。他把便签夹回原来那一页。就着台灯，从第一页开始看。十点半，手机响了。他以为是林晚。不是。林晚下午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到家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到了”。是一条消息。

号码他认识。明天下午，还是老地方。

我等你。

落款是两个字。陆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书还摊在第六页。第六页上有一行，被他画了线。台灯的光照着那一页，纸边泛黄，行距里有一处像是被指甲压过的浅痕。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进去。外面又响了一声炮。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隔着几层屋脊，落到窗玻璃上的时候已经很轻了。隔着窗，声音是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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