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章 一式三份

程砚在图书馆四楼坐到闭馆。桌上摊着那张手抄的表。他拿笔在背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他从头拉到尾，中间没有断。左边写：一九九六年一月，015。右边写：一九九六年八月，017。中间空着。

空的那一格，比旁边两格窄一点。他把“三月十一日”填在那段空白里，字写得很重。016 就在这一格里。三个数字，写得很小。他在这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一月那一行是别的项目，八月那一行也是。016 夹在中间，日期栏空着，项目名称空着。可它比旁边两行都干净。干净得反光。他把那页纸往灯下挪了挪。干净得像是有人拿橡皮擦过。程砚把笔放下。

他想起吴长庚说过的那句话——“八份是我描的，零一七那份不是我描的”。那九份里，柳树沟是第三份。他数过了，吴长庚说过的那九份，一份一份都有编号。如果 016 也是柳树沟的，那柳树沟就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三月，一次在八月。三月那一份，是在桩打下去之后才有人想起来要做的那一份。八月那一份，是补的。补东西的人，比丢东西的人更慌。程砚把“三月”两个字圈起来。一份被抽走，一份留下来。

抽走的那一份，抽的时候一定很急。留下来的那一份上写着：未见任何人工构筑物及工程活动痕迹。那抽走的那一份上，写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他在纸上写了两遍，两遍都画了问号。他想过另一种可能。

016 也许根本没有在柳树沟的地上打过孔。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桩先打了下去。打桩不需要勘察报告，只需要有人点头。三个月以后，有人发现交上去的材料里缺一样东西。于是补一份报告，把那一格填上。

可三月以后，那块地已经不是原状场地了。第一份报告如果是真的，上面写的应该是：这块地上已经打了桩。那就等于把点头的那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所以那份报告必须消失。消失这个词，他写在纸边上，写完涂掉了半笔。

程砚把这一段写完，按了按纸角。纸角被他按得有点翘。他把本子压在水杯底下。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图书馆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把整层楼留给他一个人。保安在楼下喊了一声闭馆，声音从楼梯井里传上来。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第二天下午，纪云舒在图书馆后门等他，脸色比平时沉。

我查到一件事。你还记得那份报告是谁编的吗。

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临江县勘察设计院。

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这五个字他写过很多遍，闭着眼也知道笔画。

勘察报告是一式三份的。院里留一份，报建设局备案一份，交委托单位一份。

程砚看着她。院里那一份，被抽走了。

她说完这几个字，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别了一次。第二份呢。

他抬了一下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

“一九九六年，建设局还叫城乡建设局。报告是九月送进去备案的——不是八月，是九月。收件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哪两个字。

守业。程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郑守业。对面把话接了过去，接得很快。

“那一年的城乡建设局，局长是周敬堂，副局长是郑守业。备案材料按规矩归办公室。一九九八年三月郑守业辞职，同年年底，局里做过一次档案移交。”

外面有一点声音，很快就远了。移交给谁。

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没有变。

县档案馆。移交清单上，一九九六年柳树沟那一卷，后面写着两个字——暂借。

谁借的。他把肩膀松下来，脖子也松了。

没写。只留了一个归还日期栏，空着。归还日期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很干净。程砚看着窗外。风把树上的叶子翻过来一层白。

你怎么查到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移交清单在县档案馆，不对外开放。我托了个人。”

谁。

“我师姐，在档案馆做编目。她把那一页念给我听。念完她问我，这东西你要它干什么。”

周围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没有退，也没有再问。她说这一段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你说什么。我说校报要做城市专题。

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她信了。

“她没问第二遍。可她念完那三个字，停了很久。她说这一卷她进馆那年就见过，一直挂在‘暂借’那一栏里，挂了二十七年。”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绺，她抬手别到耳后。她今天穿的是平时那件外套，扣子系到了第二颗。她今天没带包，两只手空着。

第三份呢。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刚才绷着的那点劲松了。

“第三份在委托单位手里。恒基基础。那份清单上，恒基基础收了两份，其中一份退了回来，一份没退。”

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程砚听到“两份”两个字的时候，明白了那份表上为什么缺一格。

退回来的那一份，是几月。光暗了一点。屋里显得比刚才小。

八月。退回来的时候，封皮上的号是 019。程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后门那棵树下，树叶把太阳切成一格一格。他想起那张表上被留白的那一格。

“也就是说，”他终于开口，“有人把 016 抽走，把 019 顶上去，再把 019 退给委托单位做样子。”

风停了一下，又起来。我也只能想到这个。

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停在那儿。那 016 去哪儿了。

纪云舒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

她说完这一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了。回宿舍之前，他给邹明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有翻报纸的声音。

周一复稿，你手里还有东西吗。有。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能上台面的有没有。

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现在上台面，会被撕下来。我得先把它做成铁的。

邹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这句话，我二十三年前也说过一回。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停了几秒。那天晚上，辅导员在宿舍楼下喊他。程砚，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辅导员桌上的纸吹起一角。辅导员没有让他坐。两个人就一里一外地站着。

学院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他没有把话接下去，等了一会儿。

写的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写的是你。”辅导员把纸拿起来又放下，“说你让校报的记者用不实的理由去市档案馆调材料，还说你跟社会人员来往频繁。”

程砚站着，没有动。他把书包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提醒你。期中考试在下周，学院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别往外跑了。”

信是哪一天到的。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这句话很短，说得很实。他把手背在身后，站着听完。

前天。前天，就是他坐在食堂里看那张表的那一天。那天他把那张表铺在餐盘旁边，看了两顿饭的时间。

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这封信，学院打算怎么处理。

存档。对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停着。

存哪一档。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

学生工作档案。不算什么大事。程砚点了点头。

老师，这封信，是不是也是前两天到的。

辅导员没有答。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把走廊照成一长条。有人从门外走过，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格又灭。辅导员把那页纸收进抽屉，抽屉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推了两次才推严。

程砚。这句话拖得很长，中间没有停顿。在。

“你爸的事，我在网上看过。我不劝你不管。我只是告诉你一句——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上面看的。”

程砚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了。回到宿舍，他把那张表从内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016 那一行的空格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台灯照着那一格，白得刺眼。他从抽屉里摸出笔，在那三个数字后面，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柳树沟。

写完他看了很久。这三个字是他猜的。猜出来的东西，也要有人写下来。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内袋。台灯照着一小片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左边通到右边。

他用指甲在那道划痕上划了一下，划痕里全是灰。三份里面，两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院里那一份被人抽走，建设局那一份在“暂借”那一栏里挂了二十七年。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排。

只剩第三份，收件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恒基基础。而恒基基础的技术负责人，姓吴。姓吴的这个人，他还没见过。程砚把台灯关掉。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没有打算明天就去。他先算了一件事：吴长庚今年五十六，还有六年房贷。

六年这两个字，是那两行短信替他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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