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发改局这件事,程砚没有自己去。他数过:凡是他亲自去过的门,门后面的人后来都挪了位置。那天晚上回宿舍,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城南料场,对面小卖部。写完他划掉了。划掉的那一下,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他明白了一件事——从那天下午起,他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有人被叫去谈话。这不是他猜的,是他在两个地方都看见过。两次,都隔着不到一天。所以他找了一个不会被叫去谈话的人。他先想到了两个人,然后划掉了一个。
划掉的那一个,他想了很久才划。那天晚上他先给纪云舒打了电话。发改局二楼东头,你能去吗。
他抬了一下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
“我不能。我上个月递过两次申请,阅览室的登记本上,我的名字已经出现三次。”
登记本上的名字,也是清单。三次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三次就是熟脸。一个熟脸去查一九九六年的计经委,会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程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你换一个跟这件事没关系的人。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找谁。
找一个已经因为这件事挨过的人。他不怕再挨一次。他挂了电话,把这句话在纸上抄了一遍。周三上午有一门期中考试。考完出来,辅导员站在走廊里。
考得怎么样。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
还行。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这周请了两次假。周围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两次假,一次城南,一次澄水。他都记着。
我知道。辅导员看了他一眼。
“程砚,我不是查你。我是想让你把这学期念完。”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抱在手里。出考场的时候,他看见好几个同学在低头看手机。他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你看那个没有。”有人叫他,“一篇没有编号的报告。”
看了。写得跟小说一样。
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没有变。嗯。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说,一个县城的勘察报告,能有什么大事。
同学笑着问的。他也笑了一下,没答。程砚没有答。周三中午,程砚在日报社楼下等邹明。邹明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装稿子的纸袋,看见他就皱了下眉。纸袋里装着下一期的样稿。袋口卷着,是赶工的痕迹。
你站在这儿,是想让全楼的人都记住你。那我走。
走吧。边走边说。风停了一下,又起来。他走得快。跟采访的时候一个速度。两个人沿着马路往东走。走到第三个路口,邹明停下来点烟。
发改局?你要的东西在发改局?
他把“发改局”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职业病。程砚把那张纸条给他看。邹明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他把纸条还回来的时候,折了一下。
一九九六年,送县计经委备查一份。他念出来。念完他没有说话。马路上车来车往,声音都在别处。
“你以记者的名义去。只要看一眼那一卷还在不在。别抄,别拍。”
为什么不能抄。抄了,就会有人来问你。
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邹明懂这个规矩。他干这行,比谁都懂。邹明看着他,过了几秒,笑了一声。
好。我用什么由头。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你不是刚发了一篇没有编号的报告吗。”
一句话,把由头递到了他手里。你说我是去核那个稿子。
对。这句话很短,说得很实。邹明把烟盒塞回兜里。
“行。不过我先跟你讲清楚——我要是看见什么,我会写。你别拦我。”
别拦我三个字,他说在前面。不拦。
你想清楚了没有。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
“想清楚了。二十三年前我跑柳树沟那次,稿子被压了,没有一个人来问我。这回发出去三天,律师函就到了。”
压了两个字,他咬得比“律师函”还重。他把烟头摁在路边的垃圾桶沿上。
有人来问,说明这回扎着了。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松了半口气。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老婆知道。她只管一件事——别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稿子上。你猜怎么着,那篇稿子从头到尾一个名字都没有。”
说完他自己笑了。这个笑里有苦,也有一点得意。程砚看着他。是你让我这么写的。
这句话拖得很长,中间没有停顿。
是我自己这么写的。可我知道,那篇稿子底下第一个被认出来的人是谁。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这话没有再展开。周四下午,邹明的电话打过来。他的声音不对,是那种刻意压平的安静。程砚一听,就往楼梯间里走。
东西还在,可不在架子上。什么意思。
一九九六年计经委的卷是一整排,一月排到十二月。七月到十二月那一格,是空的。这一句话,把程砚的耳朵按紧了。程砚站在图书馆的楼梯间,握着手机。
被提走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等了一会儿。
本周一上午十点二十。登记本上写着借出单位。十点二十。他先记住了这个时间。
哪一家。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临江陆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陆氏。两个字,把前面所有的猜测都坐实了。程砚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管阅览室的人跟你说什么了。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一个老太太。她问我,你也是来看那一格的。
也字。老太太用的是“也”。程砚站住了。
怎么讲。对面把话接了过去,接得很快。
她说上个月来过一个人。那个人翻了一遍,走到柜台前,自称是原计经委的清退组,说要把那一卷调回去。
清退组。这个名头,是先备好的。她给了吗。
她做不了主。第二天上午,来了两个人,带着一张单子。单子上有章。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两个人,一张单子,一个章。手续齐得像真的。程砚闭了一下眼睛。本周一上午十点二十。而本周一晚上,陆慎还坐在江边的茶室里,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一前一后,两天都算好了。
还有。经办人那一栏,只签了一个字。经办人。这两个字让程砚心里紧了一下。什么字。慎。
一个字,把名字的一半留在了纸上。程砚站在楼梯间,很久没有动。楼梯下面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上来,绕过他,又下去。
程砚。你被耍了。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知道邹明在等他发火。不一定。
还不一定。东西是他拿走的,路也是他指给你的。
“他拿走,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先拿到。他指路,是因为他要看我去不去。”
他把这两个道理,说给自己听。那他想看什么。
他想看,我拿到以后,会不会交给他。
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说完这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晚上,林晚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他把那一个字说了。林晚没有惊讶。
“我周一晚上就说过。他给你的东西,都是他想让你拿的。”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可他先拿走了。
“他先拿走,手里才有东西给你。你想想——一间铁皮库房,两把锁,一把在办公室,一把在不在公司的人手里。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你。”
这段话她是慢慢说的。像在拆一件东西。程砚看着她。
因为那两把锁,他也不打算让你去开。
不打算三个字,说得很轻。风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到脚边。台阶上有人上上下下,谁也没看他们。程砚低下头,看自己那双鞋。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要的是下一步。
对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停着。她把最难听的那半句,放在了前面。哪一步。
你去找他。问他把东西放在哪儿了。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
然后呢。然后他等你开口。你一开口,就欠了他第二次。
她把“第二次”说得很重。程砚抬起头。路灯下,图书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抱着书出来。那就先别开口。你忍得住吗。
他没有答。他只想起了一件事——本周一上午十点二十,他正坐在教室里,看邹明那篇稿子。同一分钟,一间他还没去过的阅览室里,有人在抽一格卷宗。稿子是十点发的。十点二十,他还在往下翻。
翻到最后那条留言的时候,临江另一个院子里,有人已经把那一格抽空了。程砚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纸那个相册里已经存了十七张截图。
今天这一场,一张都不用存。他记得住。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拍。他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本周一,上午十点二十。回宿舍的路上,他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东西我拿到了。五个字。比那句你被耍了还狠。
你什么时候想看,跟我说一声。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没有回。程砚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两行字。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印在路面上。他没有回。三分钟以后,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林晚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一开口,就欠了他第二次。可现在,那个人已经先替他开了一次口。原来开口这件事,也会被人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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