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六年，算一算

祭祖之后，家里静了两天。

那两天没有人再来三房。他照旧去灶房门口领馒头，照旧挑水、劈柴。只是路上碰见人，人家绕得比从前更远，绕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第三天晌午，执事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隔着门槛说话。

“族里议定了。三房这一支，搬出祖宅。”

苏烬正蹲在院里劈柴。他把斧子放下，站起身。

“什么时候。”

“今天。”

执事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多站一会儿，就要沾上什么。

——

正堂里坐满了人。

老族主在上首。大伯、二伯分坐两边，族老来了三四个。苏烬和他娘站在堂下。

大伯娘先开的口。她手里捏着帕子，说话还是慢条斯理。

“族主。祭祖那天的事，您也瞧见了。这孩子当着外头请来的先生，把二房铭儿的脸，揭了个干净。”

“一家人，往后还得在一个锅里吃饭。他这一掀，这口锅就漏了。”

二伯娘接过话。

“不是我们做长辈的容不下他。是他心里那口气，容不下我们。”

她往堂下扫了一眼，声音很平。

“搬出去，对谁都好。城西那间旧屋，是族里的产业，先借你们住着。往后，你们娘俩就自己过日子吧。”

她说“自己过日子”的时候，堂里有几个人点了头。

像是一桩早就说好的事，今天只是当着面，念一遍。

坐在大伯下首的族老，从进堂起就没开口。

这时候他说了一句。

“这孩子，来路本来就不清。如今又添这一桩。”

他把袖口拢了拢，没看堂下。

“三房这一支，留在族里，只会越走越偏。”

他说的不是苏烬，是“三房这一支”。

可堂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站在苏烬旁边的秦昭，两只手收在袖子里，像是没听见。

——

苏烬往前走了半步。

“婶娘这话，我听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我走。”

堂里静了一静。

谁也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大伯娘手里那方帕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婶娘上回说，留我在院里看家护院。”苏烬看着她，“今天不用你们撵了。这条狗，我自己走。”

二伯娘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还有一句。”

他抬起眼。

“这十六年，后院那口井、二房院里的阴沟、灶上的柴、院里的水，都是三房做的。你们两房院里各有各的下人，三房一个没有，一年到头，做的是全家的活。”

“今天三房走了。这些活，往后你们两家，自己分。”

堂里没有人接话。

那句话不重。可一落到“你们两家自己分”上，味道就变了。

多一个人做活的时候，谁都不觉得；少了这一个人，两家就都得伸手。伸手，就要比谁伸得多。

大伯娘的帕子，攥紧了。

“族主。”二伯开了口，声音发硬，“这话没道理。难道我们两家，还离不得他一个空手的——”

他没说完。

苏烬转过去看他。

“二伯上回说，匣子是从我屋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都在。”

“今天我要走了，二伯那句话，也该有个了断。”

二伯的脸沉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站在末排的苏衍，一直低着眼。苏烬的目光从他身上过了一下，落在他那只拢在袖子里的手上。

苏衍的手，往袖子里又收了半寸。

苏烬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了回来。

“大伯上回说了一个字。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末排。

“今天三房搬走。大伯这回，说几个字。”

大伯坐在那儿，抬了一下眼。他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看苏烬。

过了片刻，他把茶盏往桌上推了推。

“走吧。”

就这两个字。

老族主一直没开口。

到这时候，他把茶盏搁下。搁得很轻。

“三房搬城西。”

“屋是族里的，借住。往后各过各的。”

“这件事，就到这里。”

他扶着案沿站起来，被人搀着往堂后走。

经过堂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过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看堂下那两个人一眼。

散堂的时候，人往外走。

苏衍走在头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没有。苏烬从他旁边过去，没有停。

走到门口，他回头，往堂上最后看了一眼。

香案上那炷香，还剩一截。

他把这个也记住了。

廊下，苏铭站着。

他背着手，看着苏烬和他娘从堂上下来。

“搬出去住，可得自己生火。”苏铭说，“你会么。”

他笑了一下。

“对了，井底下那回，你怎么上来的。”

苏烬在他面前站住。

“我记得。”他说，“你也记得。”

“记着的事，早晚有用。”

苏铭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话，让开半步。

苏烬从他身边过去。

——

城西那间旧屋，在半条巷子的最里头。

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漏雨。墙是土的，年头久了，从墙根到房梁裂开一道缝，风能从缝里钻进来。院里有一口小井，井绳烂了半截，打上来的水是浑的，要先澄。

苏烬把他娘安置在里屋，出来把门槛下那道缝用泥糊上，糊了两遍。

他娘从进这屋起，就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把屋子收拾出来。

回祖宅取剩下的东西，是傍晚。

三房的东西不多，一趟就拿完了。他拿了箱子，最后绕到后院去了一趟。

那口井的盖上，还压着石头。盖在井底那块石头上的麻布，被土埋了一半，看不出来了。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这口井，他淘过。底下那些刻痕，他摸过。手背那一片，好像又凉了一下。

他伸手在井盖上按了一按，转身走了。

天黑以前，门口有动静。

他出去看，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六个馒头，还热着，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包着。

巷子口有个影子一闪，是个女孩子，跑得很快。

苏烬认得那个背影。

他捏着那个布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

回屋收拾东西，他娘从箱底摸出一样东西。

是块木头，巴掌长，一头削尖了，像是半截什么东西断下来的一头。上面刻着几道浅痕，看不出是什么。

她捏着那块木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苏烬问。

“你爹的。”

她说完，把那块木头放回箱底，用衣裳压住，再把箱子合上，扣好。

苏烬没有再问。

——

天快黑的时候，他娘又咳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哪一回都久，一声接一声，压不下去。他端了水进去。

她接过碗，手抖得端不稳，水洒在衣襟上。

苏烬蹲下去，把她衣襟上那点水擦了。

他抬头看她。他娘的脸，比在祖宅里最后一个早上，瘦了一圈。嘴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烧，可是凉。

“娘。”

“嗯。”

“药呢。”

秦昭没有答。

祖宅里那副方子，压在箱底，头一味写着甘草。就算现在抓回来，也是一堆凉东西。那只留着换药的银镯子，早就没了。

苏烬在床沿边站着，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层一层暗下去。

夜里，他娘又咳过一阵，叫他。

他进去。她靠在床头，声音很轻。

“烬儿。”

“嗯。”

“别怨他们。”

苏烬没应。

“你爹临走那天，”她说，“也是这么个天。”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苏烬等着。她却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让他出去，说睡吧。

——

第二天，他去请了郎中。

巷口那条街上有个坐堂的，姓陈，看了半辈子病。陈郎中搭了脉，皱着眉头看了很久。

“拖得太久了。”他说，“底子空了。当下这副药，只能吊着。”

“要想好，得换方子。”

“换什么方子。”

“好药。”陈郎中看了他一眼，“好药，贵。”

他没有问苏烬有没有钱。他看了看这间屋子，把没问出口的那半句咽了回去。

“先抓三副，吊着。”他说，“三副的银子，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苏烬把他送到门口。

“先生。”

“嗯。”

“好药，要多少。”

陈郎中报了个数。

苏烬站在门口，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一年到头，挣不来这个数的零头。

——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一趟东市的药铺。

药铺的门板上大半，只留一条缝。伙计在里头拨算盘，看见是他，把门缝又收窄了些。

“抓药。”

“方子呢。”

“苏家那副。”

伙计笑了一下。

“苏家的药，走苏家的账，一送一季。你如今还姓苏么。”

苏烬没答。

“一个空手的，也来抓这副药。”伙计把门板推上，“去别处问吧。”

门板从里头落了栓。

苏烬在门外站着。夜里的风从街那头过来，卷起地上的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过身。

那半条巷子很长。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往东边看了一眼——祖宅那个方向，黑着，只有祠堂那边，还亮着一点灯。

他没看多久，转身进了巷子。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娘等着他，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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