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天下有道，妖邪不侵！

隼厉北遁的第七日，北境传来噩耗。

镇妖碑，碎了。

不是裂，是碎。

碑身自上而下，炸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妖气如墨，自碑底冲天而起。北境三关，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老狐王在病榻上挣扎着坐起来，望着北方，老泪纵横：“三千年……三千年了……还是没压住……”

雁门关上，赵破奴握刀而立，看着关外漫天的黑气，一字一句道：“周大人不在，这关，俺们替周大人守！”

“守！”

城头之上，一千多面刻着“正”字的盾，同时举起。

“赵将军！”一个边军冲上来，“学堂的孩子们不肯走，都在院子里跪着！”

“跪着干什么？”

“他们说，周大人教过，遇到事，先念书。”

赵破奴愣了一瞬，忽然道：“那就让他们念！把学堂的门打开，让全城的百姓都进去念！”

京城，文庙。

周礼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推开殿门，走到萧无咎面前：“我要开一场大典。”

“什么大典？”

“祭天大典。”周礼道，“在北境的碑碎之前，我要用全天下的读书声，把妖祖压回去。”

“怎么压？”

“礼乐。”周礼道，“《礼记》有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妖祖之力，是乱。要镇乱，就得用天地之和、之序。”

“萧先生，我要你传信三关、狐岭、铁山堡——所有我教过字的地方，大典当夜，点灯、读书。”

“一人之声，成不了气候。可千千万万人的读书声，就是一座城，一道长城，一座碑。”

大典设在三日后。

第二日，姬昭传周礼入宫。

“周卿，朕问你一句话。”姬昭看着他，“这大典，你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臣昨夜算了一夜。”周礼道，“算不出几成。”

“算不出？”

“因为这大典，靠的不是臣。”周礼道，“靠的是天下人。雁门关的兵念不念、狐岭的孩子写不写、各州府的学堂开不开——这些，臣一个都算不了。”

“那你还开？”

“正因算不了，才要开。”周礼道，“文道复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臣在北境教了三年书，就是想告诉天下人——念书有用。”

“今夜，就是让天下人亲眼看看，他们念的每一个字，都有用。”

姬昭沉默了很久。

“好。”他道，“朕陪你赌这一把。”

文庙之前，设坛。

大典当夜，文庙前的长街，跪满了百姓。

没有圣旨，没有人催。他们自己来的。

有人捧着《北境蒙学》，有人捧着刚刊印的《五经直解》，有人连书都没有，就攥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皇帝姬昭亲临，满朝文武陪祭。

周礼一身祭服，立于坛上。

礼官唱礼：“奏乐！”

编钟响，鼓磬和。

雅乐悠悠，自文庙之上，传遍全城。

“跪——祭！”

周礼撩起衣摆，跪于坛上，展开祭文。

“维天启三百一十七年，冬。臣周礼，谨以天下文道之名，祭告天地文圣！”

第一句出口，京城上空，云开一线。

“妖祖啖，肆虐北境三千载。文圣封之，天下安之！”

第二句，金光自文庙升起。

与此同时——

北境，雁门关。

城头那一千多面“正”字盾，忽然同时亮起金光！

“盾……盾亮了！”边军惊呼。

“别管盾！”赵破奴厉声道，“都给我站直了，跟周大人一起念！”

“天下有道，妖邪不侵！”

“天下有道，妖邪不侵！”

一千个声音，汇成一道。

学堂里，张大牛捧着一本《北境蒙学》，带着满屋的孩子，扯着嗓子念：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粗哑的、清脆的声音，混在一起，冲出学堂，冲过关墙。

狐岭。

白黎领着五十个狐族少年，跪在桃林前。

少年们举起手中的树枝，树枝上，那点金光重新亮起。

“人！人！人！”

稚嫩的童声，响彻山谷。

铁山堡、宁武关、偏头关。

一间间学堂里，油灯点亮。

粗哑的、清脆的、苍老的读书声，越过关墙，越过荒原，汇入京城的那道金光之中！

京城文庙。

周礼的祭文，已经念到最后一页。

“妖祖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压我文道三千年！今日，天下人人可读！人人可写！人人心中，皆有浩然！”

“你封得了一城一关，封不了万万人的心！”

“今日——镇！”

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

天地之间，响起一道浩大的声音。

那是千万人的读书声，合成一声。

“天下有道，妖邪不侵！”

北境，镇妖碑。

碑前，隼厉疯狂地以血浇碑，嘶声大吼：“父王！父王！出来！！”

碑身咔咔作响，裂缝越来越大，妖祖之力，即将破土！

就在此时。

天上，一道光柱轰然落下！

那是千万道读书声汇成的光柱，直直砸在镇妖碑上！

裂缝，骤然收拢！

妖祖之力，被生生压回地底！

“不——！！”

隼厉被光柱余波扫中，吐血倒飞，撞碎了一面山崖。

他从碎石中挣扎着爬起来，望着那道冲天的光柱，眼底满是疯狂与不甘。

“读书声……一群凡人的读书声……”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压得住父王……”

“隼厉。”碑下，妖祖的声音低低传来，“回东海去。”

“父王！”

“回东海去。”妖祖的声音带着三千年积攒的疲惫，“告诉你的叔父们——那个人，回来了。”

“三千年，他果然又回来了。”

隼厉浑身一颤，望向南方的京城方向，眼底金芒闪烁不定。

“周礼……我记住你了。”

他化作一道鹰影，头也不回，掠向东南。

碑下，妖祖的怒吼渐渐平息，归于沉寂。

那一夜，天下无妖。

京城，文庙。

大典结束，周礼跪在坛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识海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妖祖的声音。

穿过千山万水，穿过三千年的光阴，落在他耳边：

“你终于回来了。”

“三千年前，是你，亲手封的孤。”

“你以为什么都不记得，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文圣。”

周礼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祭文。

祭文的最末一行，是他的字。

可那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那是三千年前，文圣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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