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张绍羽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清楚她绝对不能死——所有关于入侵的线索，都系在她身上。此刻汤琳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可睡梦中频繁蹙起的眉头、眼角滑落的泪珠，都在说明她长期活在极致的恐惧里，连睡着都逃不开噩梦。

“她叫汤琳，是农大的学生，我刚跟带队老师通了电话确认了情况。”陈嘉俊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张绍羽说，“汤琳就是这个村子的人，所以老师和同学都没在意她没跟车回校，都以为她顺路回家了。”

“汤琳？”张绍羽指尖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村子里有一户蜂农姓汤，他有个弟弟在村里游手好闲，早年间因为家暴把老婆打跑了，这个汤琳，会不会就是这家伙的女儿？”

“那个臭无赖汤老二？！”陈嘉俊一听就炸了，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是那个天天在村口喝得烂醉，今天偷李家的鸡，明天抢王家的蛋，四十好几不干活光吃低保的货？他居然还有个女儿？！她身上那些伤，是这狗东西打的？！”

张绍羽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事，他在亿万年的时光里见过太多了。无论惨状如何，这都是这个姑娘的凡人命运，他无权，也不愿干涉。对守着整个太阳系生态的管理员来说，无底线的恻隐之心，是最能乱了规则、毁了全局的东西。他转头看了看身边还在骂骂咧咧、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嘉俊，无奈地摇了摇头。

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生命，让他早就总结出了一条铁律：所有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的事，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触碰。

女孩是隔天才醒过来的。

醒来时，她瞳孔表面那层乳白色的絮状物已经基本消散，眼神恢复了清明。这期间，张绍羽翻遍了自己造物库里，所有关于六翅金蝉的归档资料和实验记录，连一条基因片段的注释都没放过。

陈嘉俊一直守在床边，汤琳醒过来之后，缓了半个多小时，才断断续续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汤琳的身世，和两人猜想的分毫不差。

她是汤老二的亲生女儿，当年汤老二为了吃无儿无女的五保户低保，硬是把刚出生的她，户口过继给了无儿无女的哥哥、也就是村里的老蜂农汤叔。虽然户口在叔叔名下，但她小时候大多跟着亲生父亲生活。

母亲不堪家暴跑了之后，父亲就把所有对妻子的怨恨，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年幼的女儿身上，非打即骂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她就跑到叔叔家躲着，汤叔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无可奈何，只能对这个苦命的侄女，能多照顾一点是一点。

汤琳就这么咬着牙长大了，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为了能帮上养了自己半辈子的叔叔，她高考特意选了生物专业，考上了省里的农大。上了大学之后，汤琳就很少回这个村子了，就算回来，绝大多数时候也只去叔叔家，绝不踏足亲生父亲的家门。

而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这次实践课之前。

听说学校要组织学生，跟着全省闻名的张绍羽教授来自己村子做实践课，汤琳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报名之后，她破天荒地回了一趟亲生父亲的家，本以为会看到酩酊大醉的父亲瘫在炕上，却没想到，屋里居然走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他们这个远近闻名的贫困村，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的村民，连县城都很少去，在家里见到外国人，跟在自家院子里看见北极熊没什么区别。

汤琳当场就觉得不对劲，可无论她怎么逼问，父亲都只含糊地说，这个外国人是来跟自己谈生意的，至于是什么生意，他咬死了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无奈之下，汤琳只能先去了叔叔家。一进门，就看见汤叔坐在院子里愁眉不展，说自家的蜜蜂出了怪事：明明每天都照常出去采蜜，可蜂蜜的产量却断崖式下跌，蜂群的数量也一天比一天少。

汤叔是养了一辈子蜂的老蜂农，顺着踪迹找过去，果然在山坳里发现了一窝外来蜜蜂。这种蜜蜂他从来没见过，个个长着巨大的颚齿和健壮的翅膀，一看就是攻击性极强的肉食性蜂种。

汤琳用学校里学的知识，想了个办法：在抓到的一只工蜂尾巴上，拴了一截极细的红绸子，跟着它找到了这窝外来蜂的老巢，一把火连巢带蜂烧了个干净。

本以为事情就此解决，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汤叔的蜂群遭到了外来蜂种更大规模的劫掠和屠杀，蜂箱里的幼蜂、蜂蛹被啃食一空，蜂群几乎要散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汤老二突然找上门，非要把她拽走，死活不让她再管哥哥家的事。

“我当时说什么也不肯走，可我爸硬给我灌了一口他喝的酒，之后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汤琳说到这里，指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一旁的陈嘉俊早就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要不是顾忌汤琳刚醒，早就冲出去找汤老二算账了。

可张绍羽却忽然笑了，看着汤琳开口：“你处理外来物种的方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

陈嘉俊和汤琳同时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道。

“治标不治本。”张绍羽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指尖一弹，打开了一罐冰可乐，拉环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蜂巢都一把火烧了，还不治本？”汤琳眨了眨眼，眼里满是不服气，还有藏不住的求知欲。

“汤琳，你上过大学，应该知道汉人和草原民族，几千年来的互相厮杀。”张绍羽喝了一口可乐，语气平淡，“无论是元朝、清朝那样由草原民族入主中原，还是永乐皇帝五征漠北、汉武帝派霍去病封狼居胥、唐太宗打通河西走廊被草原各族尊为天可汗，都没能彻底瓦解草原民族对中原的威胁。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农耕文明和游牧民族的生产体系，从根上就不一样。”陈嘉俊抢着答道，“他们靠天吃饭，应对天灾的能力几乎为零，一旦遇到雪灾、旱灾，牛羊死光了，就只能南下劫掠。古时候那么多皇帝，不管是铁腕清剿，还是和亲互市，都没法让他们彻底脱离游牧体系，这个根源不解决，威胁就永远都在。”

汤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拍手叫好：“对！就是这个道理！”

“蜜蜂的社会也是一样。”张绍羽指尖点了点桌面，“采集花粉酿蜜的蜂群，就像是扎根土地的农耕文明；而这些肉食性的外来蜂，就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当游牧族群发展壮大，强大的战斗力和对资源的需求，会逼着它们必然走上劫掠的道路——这才是问题的根本，不是烧一个蜂巢就能解决的。”

“我承认张教授您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有意思。”汤琳往前坐了坐，语气里满是急切，“可到底该怎么解决呢？人类历史几千年都没解决的矛盾，说到底，不还是只能靠武力彻底消灭吗？”

张绍羽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瞥了瞥一脸“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陈嘉俊，反问了一句：“那现在的中国社会，是怎么解决农耕文明和游牧民族的矛盾的？”

汤琳皱着眉，陷入了思索。

一旁的陈嘉俊得意地晃了晃腿，小声哼起了歌：“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

汤琳一点就透，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您的意思是……让它们和平共处？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张绍羽反问。

“它们之间根本没办法交流！而且肉食蜂天生的杀戮欲望，会让它们不自觉地去屠杀那些弱小的采蜜蜂！”

“蜜蜂是没有个体概念的。”张绍羽又喝了一口可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很多时候，单从社会性的角度来说，蚂蚁、蜜蜂这类社会性昆虫，要比人类高级得多。或者说，它们的生命形式，和我们从根上就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去抓几只单独的蜜蜂或者蚂蚁，哪怕给它们充足的食物和水，它们也活不了多久。”张绍羽说，“它们就像是人身体里的细胞，每一个细胞只负责一件事，红细胞只负责运输氧气，白细胞只负责对抗病菌，脱离了身体，单个细胞没有任何存活的意义。”

“蚁后、蜂后，就像是它们的心脏兼大脑……”汤琳喃喃自语。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族群，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张绍羽点了点头，“人会有独立思考，会权衡一件事是否符合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危及自己的生命。但昆虫不会，它们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只会通过信息素，接收来自族群大脑的指令，然后无条件执行。所以从社会性来说，它们的组织形式，远比人类更高效、更高级。”

汤琳恍然大悟，之前堵在脑子里的所有疑惑，瞬间就通了。

张绍羽继续说道：“既然整个族群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那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很简单了——换掉它们的大脑和心脏，重新更改它们能接收到的指令。让采蜜蜂正常采蜜，同时供养虎头蜂；再让虎头蜂承担起保护蜂群的职责，在这个过程中，非但不用抑制它们的杀戮本能，反而能最大限度地放大这个特点，让它们去对付外来入侵的杂蜂、虫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师夷长技以制夷。这样我们完全不需要毁灭整个族群，更不用那些麻烦的手段，只需要换掉它们的领袖，所有问题就都彻底解决了，治标又治本。”

说完，张绍羽随手把空了的可乐罐，精准地丢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陈嘉俊和汤琳愣在原地，被他这套完全颠覆认知的逻辑，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说话间，张绍羽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通体通红、有拇指大小的蜂王，它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安静地趴在他的指尖，没有半分躁动。

“这就是它们的新蜂王？”汤琳比陈嘉俊理解得还要快，她一字一顿地问道，眼里满是震惊，“如果老蜂王给的指令不是你想要的，那就换掉那个发号施令的，重新培植一个傀儡，就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哪里是治理虫害，这根本就是顶级政治家的手段！”

“那汤琳吐出来的六翅金蝉，和这事有什么关系？”陈嘉俊终于回过神，瞬间把话题拉回了主线——他从来不在意什么养蜂技巧，只在意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

“六翅金蝉现在还只是一只蛹，复苏它需要大量的高浓度生命能量，而蜂蜜，就是昆虫界最顶级的高能量载体。”张绍羽指尖轻轻拂过蜂王的背部，眼底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同为昆虫纲，六翅金蝉对蜂蜜里的能量，吸收效率是其他载体的几十倍。它要复苏，就必须有稳定的蜂蜜来源，汤叔的蜂场，就是它最好的能量补给站。我要做的，就是在它彻底苏醒之前，掐断它的能量来源。”

“它现在在哪？”陈嘉俊立刻追问。

“它就是那支入侵蜂群的蜂王，或者说，它用了跟我们一模一样的办法。”张绍羽的语气冷了几分，“它顶替了野生虎头蜂的蜂王，用自己的信息素同化了整个蜂群，让这些原本只是凶悍的蜜蜂，变得更残暴、更具侵略性，彻底变成了它的傀儡。它，就是另一颗入侵的大脑。”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王’啊……”汤琳忍不住轻声感叹。

当天夜里，月色被山林里的薄雾揉得稀碎，夜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汤叔家的蜂场。一排排蜂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耳边只有连绵不绝的、低沉的蜂鸣，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张绍羽、陈嘉俊和汤琳三个人，放轻脚步潜入了蜂场中央。张绍羽指尖微动，一层无形的信息素屏障裹住了三人，周围的蜜蜂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自顾自地绕着蜂箱飞舞。

陈嘉俊被耳边连绵的蜂鸣吵得眉头紧锁，浑身不自在，却没抬手拍打一下，只是压低声音问：“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效吗？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它揪出来，一把火烧死？”

“要用低维生物能够理解的方式，处理低维生物。”张绍羽的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阴沉。

“什么意思？”陈嘉俊一脸茫然。

“有两个人，都被电击，全身烧伤百分之六十。第一个是被雷劈的，第二个是徒手触碰了高压线。你说，他们俩有什么区别？”张绍羽反问。

“有什么区别？”陈嘉俊更懵了。

“区别就是，第一个人只会自认倒霉，觉得是天意无常，下次打雷照样敢往树下跑；但第二个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碰高压线半分。”张绍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两个人虽然结果一样，但认知和感受，却天差地别。”

“张教授的意思是，要让这些生物明白，自己是触犯了规则，而不是运气不好遭了天谴。”汤琳的悟性依旧出众，几乎瞬间就听懂了张绍羽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这些造物之所以敢重新出现在地球上，是因为你上一次拆解神界和冥界的时候，它们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它们觉得上一次的覆灭，只是被雷劈了一样的运气不好，根本不知道你这个上位者的存在。”陈嘉俊终于彻底明白了，张绍羽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简单的事做得这么复杂，“而这一次，你要明明白白地让它们知道，地球之所以不可侵犯，从来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运气使然，是因为有你这个造物主，这个掌管一切的管理员，在守着这里。”

张绍羽咬了咬牙，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狠戾。

他是这个鱼缸的主人。定期换水、添食，把死鱼捞出去，调整缸里的生态平衡……这些行为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可在鱼缸里的生物眼中，这些却成了不可捉摸的天道规律：换水是天地重启，投食是神恩天降，就连不小心掉进去的烟头，都会被当成传世的神物供奉起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被挑衅过。亿万年里，无数文明兴起又覆灭，无数物种诞生又消亡，他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

可这一次不一样。

077号捡起了他亲手丢掉的垃圾，篡改了他亲手创造的物种，用他定下的规则反过来攻击他。

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终于在此刻翻涌上来。来得一点都不莫名其妙，是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底线被触碰的愤怒，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为了凡间的事，动过真火了。

张绍羽指尖轻轻一松，那只通体通红的新蜂王，振了振翅膀，悄无声息地飞进了野生虎头蜂的蜂巢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山密林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只有昆虫能捕捉到的嘶鸣，带着极致的惊恐和愤怒。

他的棋局，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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