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俊的身体虽已晕厥倒地,可精神世界里的他,仍在与翻涌的潜意识做着最后的殊死厮杀。
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别说他看不透,就连张绍羽也绝非全知全能。羽哥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我们只是管理者,绝非这一切的决策者。
就像动物园里的饲养员,他会悉心护着园里的所有生灵,维系着整个园区的运转,可这份守护从来都带着目的——为了让参观的游客满意。可放眼整个太阳系,乃至更浩瀚的宇宙,有无数座这样的“动物园”,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饲养员”,谁又能说得清,他们到底在为谁服务?谁才是那个能一言判定他们劳动成果、甚至生死存亡的“游客”?
遇见张绍羽之前,陈嘉俊早已坦然接受了死亡。遇见张绍羽之后,在漫长得近乎永恒的岁月里,他渐渐看懂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读懂了张绍羽藏在平静之下的苦衷,却唯独读不懂自己。仿佛世间众生都有自己既定的使命与轨迹,唯独他,是张绍羽亲手从混沌里挖出来的一个 bug。
“你也是永生者,你的武力甚至远在张绍羽之上,凭什么管理员不能是你?”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早已不是汤琳的声线,而是一个浑厚沉定的男声,字字如钟,像穿越了千年光阴的佛音,震得他的精神体微微发麻。
“我?”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时间流速仿佛都被摁下了暂停键。陈嘉俊的意识在与张绍羽相伴的数千年回忆里疯狂回溯,他问自己:你曾有过一丝一毫,想要取代羽哥的念头吗?你曾想过,要亲手扛起这个世界的重量吗?
如果说前面的所有问题,他都找不到笃定的答案,那这个问题,他的心意比磐石更坚,比星海更明。别说过去数千年,哪怕是往后几万年、几亿年,直到整个宇宙热寂的那一刻,他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绝对不会。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精神世界里翻涌的黑雾、浑厚的佛音瞬间消散,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现实里,昏迷倒地的陈嘉俊,手指猛地动了一下,眼底蒙着的灰白色絮状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大半。
……
现实里,张绍羽垂眸看着双双昏迷倒地的汤琳与陈嘉俊,单凭他一人,根本没法带着两人安然撤离。不远处的密林里,振翅的嗡鸣声如潮水般越逼越近,张绍羽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归要来。该面对的,躲也躲不掉。
“终归还是要亲自动手了。”
那只通体赤红的蜂王振翅飞回他的身侧,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彻底搅乱了蜂群的信息素,让所有工蜂不再听从六翅金蝉的调遣,硬生生逼得这只上古生灵,在力量尚未完全复苏的此刻,不得不提前破茧现身。
张绍羽小心翼翼地将赤蜂王收进衣兜,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半空。那由千万点鎏金光斑汇聚而成的巨大金蛹,正从顶端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梵唱般的嗡鸣顺着裂痕漫出来,在寂静的夜色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作为这方生态缸的管理者,张绍羽见过星河间各种各样生灵。碳基的诡谲,硅基的冷硬,能量体的缥缈,可无论在哪一片星域,哪一个维度,昆虫永远是把进化走到最极端的造物。它们从来算不上完美,甚至无法适配绝大多数的生存环境,可只要是它们认准的那一条赛道,便会一头扎进去,走到万劫不复,走到登峰造极,成为自己主场里无可撼动的王者。
而眼前这只六翅金蝉,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它不止把昆虫的生存进化走到了极致,更在轮回的赛道上,走出了前无古人的路。
金蛹的裂痕在顷刻间蔓延全身,伴着一声清越如钟鸣的振翅声,整枚蛹壳轰然碎裂。
那只生灵就悬在半空的月光里。
六片薄如蝉翼的蝉翼次第舒展,翅脉并非寻常昆虫的杂乱纹路,而是一笔一划镌刻着完整的梵文经卷,月光淌过,便有鎏金的佛光顺着翅脉流转,散出漫天五彩霞光。它的通体并非凡蝉的枯褐,而是如琉璃锻铸的金身,六足蜷曲,每一节都带着历经万劫的沉静,头部的复眼没有半分凶兽该有的猩红暴戾,反倒盛着十世轮回的清寂,像极了当年西行路上,一步一叩首的玄奘法师,眼底藏着万里黄沙,也藏着走过凡尘苦海后的温柔。
哪里是什么上古凶兽?
它本就是灵山金蝉子,是十世修行的唐三藏,是走过西天极乐、踏遍三界六道,在轮回里历练了千年万载的行者。哪怕此刻因提前破茧,力量只余十之二三,周身也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只有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平和,与刻在骨血里、连天道都无法磨灭的佛性。
张绍羽望着它,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
“真漂亮啊……”
六翅金蝉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如凡人一般的张绍羽,它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知道自己现在远离人烟,不会伤害到其它凡人,才震动着六片蝉翼,发出了清晰的人声:
“原来,佛陀寻求了千万年、众神畏惧了千万年的天道,就是你。”
它语气平和温柔,听不出半分杀意,只有一种一切落幕之后,自己终于得到了那个追寻已久答案的沧桑感。
张绍羽点了点头:“哪有什么天道,如果你没见到我,没知道一切,那一切就都是天道,一切都是宿命,现在你见到我了,那以前的种种,就都只是个人意志罢了。”
“......”半空中的六翅金蝉停住了,它似乎在思考张绍羽说的话,又或许它终于明白了那些神佛和自己当年的可笑,他们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殊不知......
“人类社会现在已经天翻地覆了,没有神佛的庇护,他们寻找出了另一条路,我看到了科技的发展和进步,我也见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张绍羽,你很了不起。”
“谢谢,但我还是要请你离开。”张绍羽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这句话像是命令,也像是判决。
“如你所说,你也只是个人意志,在如此多的选择当中,为什么你最后选择了他?”六翅金蝉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陈嘉俊。
张绍羽也看了看地上的陈嘉俊,六翅金蝉名不虚传,它真的能够洞悉人心底里最柔软,最深邃的那个执念。
“我不知道。”张绍羽说:“个人喜好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戳破了它千万年里对“天道无私”的终极信仰。它求了十世的众生平等,到头来,制定规则的天道本身,就是有偏爱的。
沉默了半晌,六翅金蝉的翅膀忽然开始剧烈震动,它的语气不再像是之前那般温和,狂风卷着周围的树木,树干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为什么那个特例是他?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是我们其他人?在那个一切都趋于静止的世界里的,被当作垃圾拆卸掉的,为什么不能是他!?”
张绍羽看着天空中发怒的金蝉,他微微闭上双眼,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林中的光点一点点汇聚,张绍羽反手点在地面上,那些从地底爬出的,刚刚羽化的幼年金蝉还没等外骨骼硬化,就被周围的青蛙、蜥蜴、刺猬、老鼠等等抓了起来。
有一些已经羽化,朝着空中飞去的成虫也被四周的鸟儿尽数捕捉。
这些刚羽化的幼蝉,是它提前散出去的分身,也是它复苏力量的核心载体,如今还没等发挥作用,就被张绍羽引来了天敌尽数捕食,它的力量瞬间断了源头。
力量无法汇聚,六翅金蝉更加愤怒,它朝着张绍羽迎面冲了过来,张绍羽指尖微动,瞬间将身前局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一面半米厚的冰墙拔地而起,六翅金蝉结结实实撞在了上面,力道之大让整片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随着冰墙的出现,金蝉发现周围的温度也在不断的降低,这是张绍羽的过温袋,他当然能够操控这里的各项指标,随着温度降低,金蝉的活动能力也在渐渐消退。
张绍羽随即朝着空中撒了一把粉末状的东西——那是他当年为了制衡六翅金蝉,特意留在这片山林原生环境里的蝉花虫草,是所有蝉类生物最忌惮的病原真菌。
金蝉的力量本就十不存一,加上温度的骤减和蝉花虫草的寄生性压制,它的嗡鸣开始减弱,却并没有倒下。即便如今知道了所谓天道只是一个人的意志,它也明白,眼前这个人,绝非自己可敌。
“我……我不怕死。”
六翅金蝉飘然落地,周身的金光散去,化为人形。那是个穿着粗布袈裟的僧人,并非传说里身披锦镧袈裟的旃檀功德佛,脸上带着虚弱,更多的却是彻底释然的解脱。
“从前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地府,有轮回,有天道;后来我不怕死,是因为师父告诉我,功成归极乐;现在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终于看透了这一切,知道了神佛的自大和可笑,知道了原来所谓天地万物,六道众生,无非是别人眼里的玩物而已。”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陈嘉俊已经苏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张绍羽身边站定,看着面前这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僧人,眼里没有敌意,只有满满的唏嘘。
“你是个传奇。”陈嘉俊挠了挠头,用他最习惯的直白语气说,“羽哥虽然是管着这一整个太阳系的人,可没几个人知道他。但你不一样,千百年了,全天下的人都听过你的故事,信你的人也数不胜数,这一辈子,你没白活。”
金蝉抬眼看向陈嘉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没想到,这个被自己用幻象困死的人,居然靠自己的意志醒了过来。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彻底想通了三件事:想通了陈嘉俊为什么能挣脱操控,想通了张绍羽为什么会破例把他带在身边,更想通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能那么轻易地把神佛遗忘,只当作茶余饭后的神话传说。
“你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他……呵呵……”金蝉笑着摇了摇头,他本以为那句“凭什么管理员不能是你”,能彻底击溃陈嘉俊的心防,没想到,恰恰是这个问题,让他从幻象里彻底醒了过来。
张绍羽大概猜到了精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他回头看了眼陈嘉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转向金蝉,一字一句地说:
“东方的神佛也好,西方的天使也罢,算上北欧、希腊,所有神话里的神明们,他们无非也都是一群进化到了更高维度的智慧生物罢了。他们也想要权力、想要供奉、想要无尽的寿命,无时无刻不被自己的私欲吞噬着。他们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就肆无忌惮地对人类施加祝福或诅咒,他们太自大,也太自私了,这才是他们走向终结的原因。”
“人类就不自私吗?人类对待自己的同胞就不残忍吗?你规定了弱肉强食,规定了生态链,作为生态链顶端的神们,这么做不应该吗?”金蝉抬眼反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剩最后的追问。
“你认为人和神之间的区别,是人和虫子。人对虫子好是怜悯,人杀死虫子是理所当然,但你错了,这并不是我创造神明的初衷。”张绍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人和神的区别,是蝌蚪和青蛙,是孑孓和蚊子,是毛毛虫和蝴蝶。从一开始,神和人就是同源互通的,人可以修行成神,神也会堕落成魔。”
“可所有的神,在变成青蛙之后,就忘了自己也曾是水里的蝌蚪。他们站在岸上,俯视着水里挣扎的同类,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而那些水里的人,不想着怎么好好活着,只一门心思想着爬上岸,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神。于是这个世界的生态彻底乱了,我必须做出决策。”
金蝉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十世轮回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他求了一辈子的众生平等,求了一辈子的西天极乐,到头来,自己早就成了那个站在岸上、俯视众生的青蛙。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蝉花虫草的菌丝,已经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开来,头顶和手臂上,慢慢开出了细碎的、金黄色的小花。可他没有丝毫反抗,脸上反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消退,不是被虫草吞噬,是他自己主动松开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
张绍羽看着他,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再加重压制。他懂金蝉的选择,这是一个十世修行的僧人,给自己选的最终的落幕。
“就让我,在这里扎根吧。别再送我回去了,那个封存的世界里,好冷,好冷。”
这是金蝉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化作了一截带着年轮的枯木,顶端那朵金黄色的蝉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没有半分戾气,只剩历经万劫后的平和。
张绍羽微微颔首,指尖轻轻一点,那截枯木便沉入了脚下的泥土里,彻底在这片山林里扎了根。
就在这时,那朵刚扎根的蝉花,突然飘下来一瓣金黄的花瓣,顺着风,朝着后山密林的方向飘了过去。
花瓣刚飞出去几米,就被一股漆黑的阴气瞬间吞噬,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史密斯!”陈嘉俊一声大喝之后,一个箭步冲向了那道黑暗。
不到五分钟,陈嘉俊就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史密斯拎了回来。
看着面无表情的张绍羽,史密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言语的惊恐,他浑身颤抖着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许诺我可以永生,只需要按他说的做......”
张绍羽看了看这家伙,相较于刚刚的金蝉,他对这个人的厌恶还要更多一些。
“他都让你做什么了?”
“每次只是给我一个坐标,然后让我把他寄给我的东西放在某个位置就行了!”
“你真的永生了吗?”张绍羽问。
“我...我哪知道啊...我才三十多岁......”这家伙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就连中文也不标准了起来,张绍羽看着他此时的样子,微微皱眉。他探测了一下史密斯,的确体内有着其他的信息素,至于是不是永生,不重要了。
“这是个炮灰。”张绍羽对陈嘉俊说。
“那怎么办?”
“带回去,放实验舱里,他身上有不属于这的东西。”张绍羽说的轻描淡写。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汤琳,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无比清明,看向张绍羽的瞬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笃定:
“张教授,不对……后山不止有地府的阴气,还有别的东西。我能听到……无数个声音在哭,它们不是想入侵,它们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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