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式葬礼和重生文

男孩坐在黑色的老板椅上，金色的头发带着自来卷，发梢还沾了一点淡红色的草莓汁水。脸上的笑容轻松惬意，手里捏着一颗鲜红的草莓，他长得很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深陷的眼眶里是一双蓝色的瞳孔。哪怕只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举手投足间也是标准的英伦绅士派头，连捏草莓的指尖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矜贵。

如果单看面前这个男孩，他就是个十足的、拥有纯正英国贵族血统的富家少爷。可只要看看他面前坐着的这些人，就会明白眼下这份淡然与镇静背后，到底有多可怕。

那些曾经被记载于东西方古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堕落天使、地狱之主、十殿阎罗，他们每一个都曾是掌管死亡与轮回、执掌地狱与恐惧的主神与王者。他们当然不会青面獠牙、凶相毕露，此刻写在他们脸上的，只有无尽的迷茫与世界观崩塌后的错愕。

“各位，来看看这个人。”

面前的全息投影中，赫然出现了张绍羽和陈嘉俊开车的身影，画面快速切换，闪过他摸山君的头顶、点化金蝉扎根泥土、对着山林轻声说话的片段。少年一边慢条斯理地咬掉草莓尖尖，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就是你们曾经世界的管理员，是你们信奉了万载的天地开辟之前的造物主。用东方的话说，就是你们求而不得的天道。”

投影里的画面定格在张绍羽垂眸浅笑的脸上，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些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山呼海啸般的能量涌动，却完全无法感知到投影里的张绍羽，以及面前这个吃草莓的少年身上，有半分能量波动。

万载岁月的洗礼，让他们早已褪去了莽夫的莽撞，在彻底摸清眼下的情况之前，没人会轻易跟在座的任何一位翻脸，更不会轻视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能把他们尽数解封的神秘少年。

直到十殿阎罗之首的秦广王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就是天道？你又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哼哼……嘿……哈哈哈哈哈哈！”

男孩看着台下这群人，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他此刻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就像有一天，你鱼缸里的清道夫突然开口说话，仰着头问你是谁，问你它为什么会在这里。相信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跟这条鱼聊天，而是一脚踩死这个变异又自大的可怜生物。

此刻的男孩就是这种感觉，但他必须忍着。

他不能亲自下场和张绍羽对决——同级管理员的正面开战，会直接触发恒星生态缸的终极毁灭机制，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太阳系，不是一片被炸成宇宙尘埃的废墟。这些曾经的主神，是他手里唯一能破开张绍羽生态规则的棋子，哪怕再恶心，他也必须用。

笑够了，他随手把吃剩的草莓屁股丢在身后，擦了擦指尖的汁水，依旧是那副优雅绅士的语气：“我叫七，你们可以叫我 077。现在，是你们脚下这片土地的临时管理者。”

男孩并不想跟他们多说废话，随着话音落地，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丝丝崩裂，所有人抬眼望去，只见落地窗外的宇宙里，不远处的一颗颗星辰，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消亡——有的轰然爆裂，有的缓缓融化，有的则像烟尘一样消散在真空里。

“它们或是气态、或是液态行星，所以消解的方式也不一样。每个星系最重要的核心，就是恒星。虽然恒星上不会滋生生命，却是一方生态缸最核心的土壤和根基，就像是……”男孩似乎在想一个对方能听懂的比方，低头看了看手里新拿的草莓，笑着继续说，“就像草莓没办法直接长在大棚和加温灯泡上，但没有大棚和灯泡，就永远长不出反季的草莓。想要搭建一个完整的世界，必须先搭建一颗恒星，而每一颗恒星的搭建者，就是这颗恒星所在星系的直属管理员。”

台下的众神看着窗外崩裂的星辰，早已没了刚才的镇定。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依旧在吃草莓的少年，他们活了万载，从未见过能随手抹除星辰的存在，哪怕他们曾是凡人眼里无所不能的神。

“这个家伙，张绍羽，就是你们曾经所在世界的管理员，是你们信奉了一辈子的天道。”

男孩的话音刚落，不等有人开口质疑，他身后那颗如太阳一般闪耀的恒星，骤然轰然炸裂。恐怖的能量冲击波贴着房间的落地窗肆虐而过，哪怕他们曾是主神，哪怕他们曾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此刻也只剩下了对绝对力量的恐惧与战栗。

“别担心，这颗恒星是我的。”男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咬着草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炸掉的不是自己赖以生存的恒星，只是一颗没用的果子。直到把最后一口草莓咽下去，他的语气才终于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现在，我已经没有自己的恒星了。你们能重新坐在这里，能从万载的封存里醒过来，全是因为我需要你们帮我，拿到太阳系的恒星管理员权限。”

他忽然又笑了，重新变回了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冰冷从未出现过：“用你们东方的话说，这就叫，破釜沉舟。拿不到，我们就一起，在宇宙里灰飞烟灭。”

“我们都只是他创造出来的造物，连他的能量波动都感知不到，怎么可能伤得到他？”地狱之主撒旦指着投影里的张绍羽，声音沙哑地开口。

“呵呵。”七靠在老板椅上，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绅士的语气里藏着淬了毒的刀锋，“谁说养了一辈子毒蛇的人，就不会被自己养的毒蛇咬死了？”

“他当年亲手把你们拆碎、封存，扔进了宇宙的垃圾桶里，你们恨他入骨，那你们就是我最尖利的毒牙！”

......

“我们去哪？”陈嘉俊问张绍羽。

他原本以为，张绍羽会守在实验室的中控屏幕前指点江山，弹指间就把地狱里冒出来的生灵尽数消灭，那才是一个太阳系管理员该有的姿态。

可现实是，他和张绍羽正开着车跑在高速路上，音响里放着柯受良的《大哥》，自己还没从汤琳所受的不公待遇里走出来，张绍羽却已经开着车窗，迎着呼啸的风，大声跟着唱跑了调：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每次在高速上，张绍羽都会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然后扯着嗓子唱跑调的粤语老歌。好在他几乎没坐过别人的车，也从不在外人面前这样。陈嘉俊心里清楚，羽哥平时实在太沉稳、太内敛了，只有在这样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才能彻底放飞自我，卸下压了亿万年的担子。

“去龙虎山！看看当年那些降妖除魔的道士们，如今还有什么手段！”张绍羽迎着风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肆意。

“好！”车速太快，风声太响，陈嘉俊也只能扯着嗓子大喊着回应。

车子开到龙虎山山脚下的时候，刚好撞见一支送葬的队伍，有人抬着漆黑的棺椁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陈嘉俊有些好奇：“不是说现在只允许火葬吗？怎么还有土葬的？”

“是啊，火葬方便，省地方还省力。”张绍羽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继续说：“只是对那些冤魂厉鬼们不太友好。以前还有地府、有判官在，他们就算含冤而死，也能有个说理的地方，得一丝慰藉。现在，无论好坏，一把业火，烧尽一切。”

陈嘉俊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从金蝉坦然赴死的那一刻起，张绍羽就变了一点，或者说，他开始反思自己当年的决定，甚至生出了一丝自我怀疑。

送葬的队伍规模不小，后面跟着好几车的祭品，纸扎的光车骏马、豪宅丫鬟应有尽有。陈嘉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现在压根没有地府去接收这些祭品了，他们还烧这么多，看来也是大户人家，生怕亡者在地下过得不好。”

可他话音刚落，张绍羽看着面前还有很长一截的送葬队伍，忽然笑着对他说：

“你不觉得，那些网络小说里写的重生文，就像是一场宏大的中式葬礼吗？”

“嗯？”陈嘉俊愣了。他平时最爱看的就是重生穿越类的网络小说，可张绍羽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看，那些重生文里的主角，大多是突然横死，又或者被亲人朋友陷害致死，死的时候带着极大的怨气。怨灵不愿意跟着鬼差去黄泉轮回投胎，鬼差怕他们怨气太重化作厉鬼，只好想办法了却他生前的怨念和未完成的遗憾。”

陈嘉俊一点就透，瞬间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大腿：

“所以那些主角，会回到自己出意外之前，逆天改命！”

“没错啊。”张绍羽笑着点头，“鬼差们给了他在意识里重新来过的机会，让他们要么报仇雪恨，要么坐拥美女香车。你还记得那些主角，开局要么获得了空前的运气，要么凭空拿到了巨额的财富，那些钱和机缘，无非就是他们的亲人在葬礼上，给他们烧下去的祭品。”

陈嘉俊没想到，自己看了无数遍的重生爽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解读。他眼睛瞪得老大，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声音都因为兴奋微微发颤：

“那些主角的系统，一开始往往频繁出现、福利拉满，是因为他们刚死，亲人送葬的时候会烧很多很多的祭品！而到了后期，每年只有忌日和清明，才会有人祭拜他们，烧去的东西也少了很多，所以系统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给的福利也越来越少！！！”

张绍羽看着他手舞足蹈、满眼放光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平时很少看这些网络小说，今天也是话赶话才随口说了这个脑洞，也不想浇灭陈嘉俊的热情。只是他心里清楚，说完这些，恐怕陈嘉俊以后，再也没法带着纯粹的快乐看那些重生爽文了。

“对了羽哥，我们来龙虎山，真要找那些老道士抓鬼？”

“嗯……现在让他们去抓鬼，恐怕有点难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厉鬼邪魔，如今道观里的道士，大多只剩个糊弄人的花架子——有良心的，帮主顾看看风水、求个心安；没底线的，干脆满嘴跑火车骗钱。

“不过没办法，毕竟还是要从天敌入手。当年的龙虎山张天师一脉，的确是凡人里最猛的。”张绍羽补充道，“他们是我见过的，唯一能把凡人的信念、意志，炼化成能伤到神明的力量的人，是阴邪鬼神天生的天敌。”

“再猛也是人，怎么可能真的斗得过阴府的阎罗、西方的恶魔？”送葬的队伍终于走完，陈嘉俊一边踩着油门往山门口开，一边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泄气。

张绍羽摇了摇头：

“你错了。”

“嗯？哪错了？”

“人类能活到最后，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导者，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更是因为他们身上无可比拟的韧劲和生命力。”

“人能有什么生命力？”陈嘉俊有点不屑一顾，“我以前就是人，脆弱得一批，再说就算再厉害的人，也不过活一百多岁。”

“虽然寿命不够长，但是他们却能做出很多连天神都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最终决定将神从世界上彻底抹除，很大的原因就是人类的强大实在太过恐怖。简单点说，即便是神，在人面前，也是不能亮血条的。”

陈嘉俊这一次没有打断张绍羽的话，安安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在人类面前，无论多么强大的神，一旦亮了血条，暴露了弱点，那他就再也不是神了。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算法大师，他们会在神明亮出弱点的瞬间，把所有的力量收束起来，在同一时间爆破，对那些自大的神明展开终极一击。而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寿命，所以他们会把自己的计划、执念，刻进后代、后代的后代的骨血里，一代一代，前赴后继，直到完成目标为止。”

陈嘉俊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无数人类的历史进程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张绍羽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人类就像是永不停歇的行军蚁，无论对方是身披铠甲的庞然大物，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冰河瀑布，他们总能过去——哪怕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总能在暗无天日中，寻求到一丝生机。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最终，张绍羽和陈嘉俊来到了龙虎山的山门前。

入目是连绵不绝的丹霞山体，赭红色的崖壁如刀削斧凿，衬着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层次分明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长卷。晨雾还没彻底散去，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裹着错落分布的道观飞檐，青瓦红墙藏在浓绿的树影里，只露出翘起来的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顺着山涧的流水声飘过来，混着淡淡的香火气，是刻在中式骨血里的清宁与厚重。

陈嘉俊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啧了一声：“怪不得都说这里是道家祖庭，这山的气势，确实和东北的山林不一样。”

可张绍羽站在原地没动，抬眼望向山体深处，眼底的轻松渐渐敛去。

在普通人眼里只是风景的龙虎山，在他这个生态缸管理员的视角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本该如巨龙盘踞、绵延不绝的龙脉阳气，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了一样，一道道漆黑的阴邪气息，顺着山涧、地脉的缝隙往上钻，像蛛网一样死死缠在龙脉上。尤其是正一观的深处，阴气已经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黑雾，和鼎盛的阳刚之气死死绞在一起，翻涌不休。本该震散阴邪的晨钟，此刻的声响里，都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陈嘉俊伸了个懒腰，刚要抬脚往山门里走，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他顺着张绍羽的目光，看向了山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清晰，赫然是刚才山下送葬队伍里，躺在棺椁里、盖着寿布的那个亡者。

寻人启事上的字，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男，32岁，于三日前在龙虎山意外坠崖身亡。失踪前行为异常，曾反复和家人说，自己重生回到了意外发生前，要逆天改命，躲开这次死劫。

风突然停了。

道观里的铜铃不响了，山涧的流水声像是被掐断了，晨钟也戛然而止。整座山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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