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东岳大帝

如果没有泰山，泰安这座小城绝不会有今天的知名度，更不会有如今这般靠山吃山的热闹与繁荣。

车子开到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后座的汤琳和张念卿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两个女孩都很漂亮，年纪也相仿，眉眼间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底色：一个早已饱经沧桑，尝遍了人情冷暖，对人性之恶早有了最深的心理预期；另一个则在龙虎山的庇护下长大，对这个烟火人间，还满是天真的期待与好奇。

陈嘉俊放轻了动作叫醒了两个人，提前在山脚下的酒店开好了房间，让两个姑娘先好好休息。等回到张绍羽的房间，他反手关上门，立刻凑了上来，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劲儿：“羽哥，这次我们怎么干？是装作游方道士混进去摸摸情况，还是直接直插心脏，干翻这帮老神？”

陈嘉俊从来都是个十足的实干派，最出色的执行者。在他眼里，张绍羽就是这个世界的绝对主宰，跟着羽哥，就是活脱脱的爽文剧本——有坏人，就冲上去一顿乱棍打死，反正这世间绝不可能有东西，能真正威胁到张绍羽的性命。

可张绍羽和他恰恰相反。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尽可能少地干预这个世界的运行，只给出方向，不插手过程。

生态缸里所有生物的厮杀、博弈、兴衰，都与他无关。张绍羽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不能让和他同一级别的 077号管理员，把太阳系从自己手里抢走，或是彻底毁掉。在他眼里，这世间的人也好，神也罢，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可用与不可用。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我们或许可以重新接纳这一切。”

张绍羽的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淡然，可这句话落在陈嘉俊耳朵里，却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认识张绍羽上万年，他几乎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和决策。哪怕是当年恐龙文明覆灭，那么恢弘的生态系统、那么完美的作品在他面前被生生摧毁，他也从未皱过一下眉，更没觉得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错。可现在，他居然说出了“重新接纳”这四个字。

陈嘉俊认真地看了看羽哥，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张绍羽了，这句话不是一时兴起，是汤家村那一夜，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山君的魂体冲进村子复仇时，就已经在心里琢磨开的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是张念卿和汤琳。

“山下这里有一座东岳大帝庙，是当地最老的一座古庙。既然我们此次是奔着泰山府君来的，是不是也该去祭拜一番？”作为纯正的道家子弟，张念卿对道门神明的崇拜与尊敬，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做不到唐僧那般遇庙便拜、遇塔便扫，可已经到了泰山脚下，她还是想正经去祭拜一番。

“你们去吧。”张绍羽点了点头。

“一起吧张老师。”汤琳看着他，笑着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陈哥该没有主心骨了。”

陈嘉俊听到这话，眨着眼睛看了看汤琳，刚要张嘴表示不满，又想不出该从什么角度驳斥这句话，最后只能悻悻地翻了个白眼，惹得两个姑娘抿着嘴笑。

四人赶到东岳庙门前的时候，正是这里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晨雾刚散，香火气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扑面而来，提着香烛的游客、摆摊算卦的先生、卖纪念品的小贩挤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张念卿扒着栏杆看什么都新鲜，眼睛瞪得圆圆的；汤琳虽然比她沉稳些，可好不容易从汤家村的噩梦里走出来，出了这一趟远门，眼里也藏不住的开心与松弛。

进了正殿，张念卿和汤琳接过香，跪倒在蒲团上，朝着高大威严肃穆的东岳大帝神像，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

“小伙子，不拜拜？许个愿？”守在功德箱旁的庙祝老者，看着站在一旁的张绍羽和陈嘉俊，笑着搭了句话。

“不了，谢谢您。”张绍羽微笑着摇了摇头，礼貌回道。

“灵吗老爷子？”陈嘉俊今天的心情格外好，靠在柱子上，跟老者开起了玩笑。

“不好说。”老者也没客气，端着茶缸喝了一口，实话实说，“不过试试呗，就当图个吉利。每天来这么多人，不都是为了求个心安、图个吉利嘛。”

“可是这么多人的愿望，要是每个人的都得管，这神仙也未免太忙了点。”陈嘉俊笑了笑，“还是算了吧，别人的愿望让帝君忙活就成，我的愿望，靠我自己就能实现，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张绍羽挑了挑眉毛，看了看身旁的陈嘉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蒲团旁，对着高大的神像，双手合十轻轻拜了一下。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许任何愿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拜。

拜的不是面前这尊泥塑的神像，也不是什么东岳大帝，是他数万年前，给这方世界定下的、最原始的生死规则。是他对自己当年亲手废弃这套体系的反思，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旧规则的碰撞，无声的致意。

就在他放下手的瞬间，殿里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我靠！这、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大殿中央的神像上。

只见那尊矗立了上百年、威严肃穆的东岳大帝泥塑神像，脸上赫然裂开了一道深黑色的口子。那道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从脸颊一路裂到了眉心，让原本慈悲肃穆的神像，瞬间变得狰狞又诡异。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开裂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漆黑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阴气，不过短短几秒，整个大殿里的香火气，就被这股阴寒彻底冲散了。

周围的人群包括刚刚的老爷子在内都被吓了一跳，他们都看着神像上的裂缝，眼底透露着恐惧，只有张绍羽转过头对着陈嘉俊说：“算了，走吧，他受不起这个。”

他心里清楚，这泥塑的神像，担不起世间生灵的生死，更担不起自己这一拜。

陈嘉俊心领神会，身后的张念卿则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张大了嘴巴。

很快，工作人员来到了神像附近，他们检查了一番之后认为是神像时间太久，加上最近泰安附近总是下雨，所以导致神像开裂了，至于那股刚刚所有人都感受到的寒气，没人能解释得清。

......

四个人来到主街旁边的一处烧烤摊坐下，周围的很多人还在讨论着刚刚神像开裂的事情。

“如果世界上没有神明了，那我们这些奉道修佛之人，是不是在你眼里特别可笑啊？”

“并没有。”张绍羽很认真的对张念卿说：“人类真正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此，即便这么多年，神明已经没有给出显灵和示警，但信仰着他们的人，依旧信仰着他们。”

“羽哥，你说沙和尚和唐僧都出现了，接下来会是谁？”陈嘉俊一直很好奇这件事儿，作为一个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没人不知道西游记，更没人不想见见那只猴子。

张绍羽笑了笑，喝了一口水：

“你别说，我真的觉得有可能会出现。他们的出现时间、地点并非没有规律，你想想。”

“嗯？！”陈嘉俊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些，一旁的汤琳作为最爱思考的人，听到张绍羽这句话之后也不由得低头思索了起来。

“五行！是五行！”张念卿猛地一拍桌子，大喊出声：“之前被 077解封的沙悟净，神魂已经彻底溃散了，阴阳平衡直接从根上烂了！沙和尚属土，土为一切之根本，沙和尚又是调和阴阳之属，他死了，阴阳失调，就是一切混乱的根源！然后出现的是唐僧，唐僧属水，水能生木，只有先把水按死，才能削弱木，也就是木母！”

张绍羽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没错，就是五行。你道门的底子，没白学。”

“我还发现一个有趣的！”陈嘉俊也跟着大声说：“他们出场的顺序是按实力从弱到强来的？越往后的越厉害对吧！”

汤琳微微扶额，陈嘉俊的“灵犀妙语”总能让汤琳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五行之说，的确如此，但你们想想西游记到底代表着什么？”张绍羽问。

汤琳抬了抬眼镜：“西游记原本的名字叫《西游释厄传》，作者的本意是以心猿为起始，将人修行路上的一切厄运化解的故事。而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先遇到了第三位徒弟，而且西行之路已经结束，这些神话传说里的神明，是......”

“是倒过来的。”张绍羽肯定了汤琳的说法：“所谓西天取经，终成正果，而我们则是从正果之时，返回去看自己的内心。我们的七十七号管理员大人，不仅仅了解这颗星球的文化，更是在讽刺我，当年之所以将神话体系封存，是在倒果为因，做了违背自己内心的决定。”

“哦！！！”陈嘉俊听着几个人精彩的分析，不由得鼓起了掌：“那我们接下来要遇到的，这个东岳大帝，跟西游记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呢？”

“西游记原文中，从来没有提及过，但却贯穿始终的一个人，是猪八戒的师傅。在西行队伍中，猴子、唐僧、沙僧乃至白龙，都是非常坚定的取经项目执行者，他们没有退路，谁回头都是万劫不复，唯有猪八戒，从始至终都是模棱两可的态度。”汤琳说：“猪八戒根本不怕取经失败。”

“相比于其他人已经没娘疼没人爱，猪八戒是有恃无恐的，无论是离开高老庄的时候对高老太公说的，如若不成，我还回来继续跟翠兰过日子，还是几次三番的想要分行李散伙，都说明猪八戒身后有人在管他。”汤琳继续给几个人分析道。

陈嘉俊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看西游记，只是看六小龄童老师那猴有多厉害了，太多繁复的文言文，他实在没兴趣看下去。

“东岳大帝，就是猪八戒的师傅。”张绍羽为汤琳的分析盖棺定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年我划定幽冥体系的时候，天蓬元帅的神职根基，就扎在东岳泰山的地脉里。东岳大帝，是他神职的源头，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这时几个人点的大肉串上来了，滋滋冒油的肉串带着浓郁的炭火香气，山东的烧烤果然名不虚传。

“几位好心人！你们见过这个孩子吗？”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走到张绍羽等人的桌旁，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双胞胎男孩，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

“没见过。”

“没有，我们也是外地来的，刚到这边。”

老妇人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又佝偻着身子转向其他桌，一声声问着：“您见过这两个孩子吗？”

“没见过没见过！去去去，别在这烦我们！”邻桌的男人不耐烦地喊道。

几个人都被这一幕搅得没了多少心情，都没多说话，只默默低头吃东西，只有陈嘉俊一边嚼着肉串，一边看着老妇人一桌一桌地问下去，却始终没得到半点结果。

“人贩子？”陈嘉俊压低声音问张绍羽。

“我又不是警察，不清楚。”张绍羽随口回道。

张念卿跟着说：“网上那些灵异事件的帖子，里面提到的失踪人我都有印象，这两个孩子不在里面。不过也不排除是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没法在网上发寻人信息的可能。”

几人正说着，忽然一个穿黄袍的道士模样的人快步凑到老妇人面前：“老太太！老太太！我能帮您找孩子啊！”

“啊？你能帮我找孩子？”老妇人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道士面前，“你真的能帮我找到我的孙子？”

“您起来您起来，我肯定能帮您找！可您跪我不成，这事儿得求祖师爷显灵啊！祖师爷总不能白忙活一场，您说是吧！”道士一边把老妇人扶起来，一边话里有话地说道。

陈嘉俊见状就要起身，却被张绍羽伸手按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听听。

“我明白！我明白！”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百元钞，“有钱！我有钱！你说要多少！只要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这是真道士吗？”汤琳凑到张念卿身边，低声问。

“不是，就是个冒牌货。”张念卿皱着眉说，“他穿的道袍是仿茅山道士的款式，但上面的纹样全错了，而且正经的茅山派道士，也绝不会在大街上摆摊揽活。”

听到张念卿给了准话，陈嘉俊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走上前去，问那个道士：“你真能帮忙找孩子？”

“那、那当然！没看见我这身道袍？”

“巧了，我家里也丢了孩子，能不能一起算一算？”

“当然没问题了！”道士见陈嘉俊也是来送钱的，立刻喜笑颜开。

“那我们坐下说？”

“好！好！坐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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