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弃城（二）

《红樱草》凌鹤轩/著, 本章共3091字, 更新于: 2026-10-12 09:00

陆承岳胸膛重重起伏，沉默数秒后，缓缓抬手挥了挥，语气低沉：“你们回避，到门外值守！”

“是！”

屋内参谋、副官、卫兵、通讯员尽数起身应答，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消失。木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外的风雪声响，也隔绝了屋内的对话内容……

密闭的作战室内，只剩下陆承岳和译电员两人，在持续不断的滴滴信号声中，译电员将手里译好的电报，交到了陆师长的手中……

陆承岳手微微颤抖的读着密电内容，目光缓缓扫过冰冷的字句，一行……两行……三行……起初紧绷的神色，也逐渐变得错愕、僵硬、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化作心里无法言说的冰凉与极致的悲哀，他无力的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期许在这一刻，尽数被冰冷的军令碾碎，散落成一地残渣……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高声怒骂，声音沙哑不堪……

门外等候的下属们急忙推门而入，见状试探着开口询问道：“呃……师座，上峰……怎么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在喃喃自语中，陆承岳无声的流下了眼泪……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那一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电报纸，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了地上……

王参谋快步上前，俯身捡起电文阅看，随着字句入眼，面容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眼底的神色也从震惊到疑惑不解，最后在无尽的疑惑中变成了深深的绝望，这封电报的内容让他只觉的浑身僵硬……心头发凉……

“王参谋，电报里到底下达了什么指示啊？”一个旅团长轻声问道。

“哎……”王参谋一声叹息，将电报放到了指挥桌上，道：“你们自己看吧……”

那名旅团长急忙拿起电报查看，只见上面写着：

“【密011号委员长亲电】兹因左翼顾钦崧部作战失利，防线松动，致使敌寇迂回突进，北疆前沿防线侧翼空虚、后路受胁，于全局态势不利。为保全你部精锐战力、统筹战局损耗、避免前线无谓之牺牲，特令：暂编第二加强师携周边驻防各部，于电令下达三日内，有序撤出北疆前沿之所有阵地，全线向西南方向收缩防御，后撤至腹地二线要塞重新构筑防区。望承岳约束各部严守军纪、稳扎稳退，不得私自溃逃、不得擅自恋战，且为防敌之奸细藏于城市人口之中，故撤离之时不得向城中百姓泄露部队动向，否则严惩不贷！待到防线重整完毕，静候中枢下一步之指令，再行择机反攻，一举肃清来犯之敌寇……”

读到最后，那名旅团长的声音彻底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撤出？！

放弃？！

不许泄露军队动向？！

这封密电全文总结下来其实只有四个字……以民做饵，弃战而逃！！！

近五千将士埋骨雪原，四千余名伤员还在卧地哀嚎，他们拼尽性命守住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的炮火攻势，最后换来的，竟是一道弃城撤退的军令！

所有的牺牲，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所有的死守，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那名旅团长望向陆承岳，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声音抖动着说道：“有序撤出？？？师座……这…这错了吧？！委员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陆承岳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眼底猩红一片，声音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无奈：“我也很想知道，委员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参谋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师座，我想委员长的意思在电文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希望您保留现有实力，待到以后再大有作为……”他沉吟了一声，继续道：”呃……呵呵，师座，有些话我说了您别生气……您也知道，现在北疆这里正在发生饥荒，即便委员长不让我们撤出这里，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啊，呵呵呵……毕竟我们是在执行上峰的命令嘛……“

一名团长闻言大步上前，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哽咽，痛心疾首道：“师座！不能撤！不能撤啊！”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字字泣血，句句揪心的说道：“我们一旦撤出，岂不是将身后的这座城市拱手让给了东瀛敌寇！城里的百姓怎么办！我们所有死去兄弟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

“师座！！师座不能撤啊！”其他将领亦是上前劝告，一名校官扶着桌子喊道：“师座！您若执意要撤，就让我带弟兄们再冲一次吧！若是战事有了转机，您便可……您便可……”

说到此处，那名校官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转机……呵……怎么可能会有转机！所谓的”作战失利，防线松动“是假，只怕真实情况是顾钦崧为了保全自己，早就率部弃战而逃，左翼的防线早已全线溃败了！此时的他们已成了孤军！若再不及时后撤，那么下一刻，待到东瀛军队的兵力在他们身后完成合拢，他们这支部队被全部歼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师座……舍弃一地，保全实力，养精蓄锐，以待他日再战山河，这是上峰权衡利弊后的大局之计啊！”王参谋继续苦口婆心的劝着陆承岳……

道理谁都懂，可人心终究难安！所谓的大局，说到底，就是牺牲当下的忠魂、舍弃眼前的百姓、放弃脚下的山河，只为留存一线来日再战的可能。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即将受难的百姓，再也没有退路了……

“王秉忠！你踏马敢动摇军心！老子一枪毙了你！！！”二团长愤然起身，右手拍开腰间的枪匣，掏出配枪指着王参谋怒骂道：“你个贪生怕死不要脸的东西，平日里就会张口忠义闭口家国！弟兄们倒在阵地上的尸骨还没凉透呢！你倒好！拿大局当幌子劝师座弃城跑路！什么狗屁的养精蓄锐他日再战，说白了还不是你个狗东西怕死，舍不得这身官皮！你个半点忠心都没有的东西还敢叫“秉忠”！！仗可以败，可咱们当兵的不能丢下满城百姓跑路！不能对不起战死的弟兄！谁敢劝撤，就先踏马给我脱了这身军装！！！”

“砰”的一声，陆承岳将手拍在桌上，沉声道：“够了！都给我坐下！”

二团长依旧不肯认命，更不愿接受这份命令！他将配枪拍在桌上，来到陆承岳面前猛地单膝跪地，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以军人最崇高的姿态恳请出战，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以死殉城的决绝：“师座！！！属下不求保全兵力，不求全身而退，不求来日功名！只求长官下令，让我带领二团剩余所有尚能作战的弟兄，奔赴前线，再战一场！为全城百姓搏一丝逃生之机！

三团长也上前一并跪下：“我三团愿协助二团以血肉之躯死守阵地，以性命拖住敌寇，给百姓撤离创造条件！就算全军覆没，就算尸骨无存，也绝不后退半步！！”

陆承岳闭上眼睛不敢看他们，只一味的用拇指关节用力的一下下撞击着眉心……他的心在颤抖，在滴血！地上跪着的这两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是乱世中最难得的忠臣良将！

然而一腔热血，终究填不平家国贫弱的沟壑……

一身傲骨，也终究抵不过大势倾颓的绝境……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炮火轰鸣声声入耳，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像是满城百姓无声的期盼，更像是乱世山河破碎时那震天的悲鸣……

良久，陆承岳在内心剧烈的挣扎中耗尽了所有血性和倔强后，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他的声音轻轻响起，飘散在死寂的指挥室内：“国家贫弱，真的只有甩掉脚下的土地和无助的百姓，靠着舍弃与辜负，才能顾这全所谓的大局吗？”

话音落下，满室悲凉……

无人回答他，也无人能够答他……

陆承岳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众人，曾经所有的暴怒和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苍凉与深沉的愧疚……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风雪，一字一顿，语速缓慢而沉重，艰难地下达了军令：“传令各部……依次退出前线所有阵地，伤员先行转运，剩余物资…就地焚毁，主力部队尽快集结，三日内……有序撤出……”

一道军令，轻飘飘的三十余字，彻底葬送了此地近万将士的流血牺牲，彻底放弃了苦苦坚守了数月的疆土，更彻底辜负了十数万百姓的殷切期盼……

“不……不！！！啊！！！”二团长僵在原地，眼底的光芒彻底碎裂，满腔热血瞬间冷却，在内心无尽的绝望中，跪坐在地上捶着地面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