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征调（上）

京都的初冬，银杏叶落满了街道，风卷着碎金似的叶片掠过矮矮的木造民房，纸窗上糊的和纸被吹得微微发颤。

渡边英树推开家门的时候，织雪茉莉正跪在矮桌前摆放碗筷，味增汤的香气裹着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一身的寒气。

“是渡边君回来了么？” 茉莉侧过头，温柔地笑了笑，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她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 —— 在明年三月樱花盛开的时候，就是她和渡边英树的婚期，她这些天每日都在赶制振袖嫁衣，针脚细细密密，缝进去的全是少女的心事。

渡边英树却没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他攥着手里的信封，眼睛里神采奕奕，连语气里都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茉莉，石井前辈给我来信了！他在华夏那边组建了一所战地医院，特意写信邀我过去任职。”

茉莉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石井寿，因为渡边英树经常把这位前辈挂在嘴边，说他是京都帝国大学医学系百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在细菌学与流行病学界闯出了大名堂。在渡边心里，石井寿就是他从医路上的标杆，是他拼尽全力想要追上的人。

“是那位你常常提起的石井寿前辈么？” 茉莉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柔地笑意，只是眼底的光稍稍暗了些，“那真是恭喜渡边君了，能得石井前辈赏识邀请，是你的机遇……”

“何止是赏识！” 渡边走到矮桌前坐下，越说越激动，指尖都因为兴奋微微发颤，“你不知道，石井前辈可是伊藤老师的师兄，年纪轻轻就主持了陆军省的防疫研究项目，在细菌学、流行病学上的造诣，整个东瀛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一想到能和这样优秀的医学家一起工作，能在前线救死扶伤，我…… 我简直兴奋的连觉都睡不着！”

他说着眼底泛起光，那是年轻医者独有的、对理想的炽热憧憬。从穿上白大褂那天起，他就盼着有一天能学有所用，能在最需要医生的地方救下更多的人。

华夏战事胶着，前线伤兵源源不断，在他看来，那正是医者该去的地方！

茉莉端着汤碗的手轻轻晃了晃，汤汁在碗里漾开一圈涟漪。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失落，声音放得很轻：“那渡边君……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嗯……” 渡边沉吟了一声，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明天吧！自然是越快越好！哈哈哈，说实话，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明天？” 茉莉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她本以为怎么也要再等十天半个月，好歹能办完简单的订婚仪式，好歹能陪她过完上元节。可没想到，居然这样急。 她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边的挽留咽了回去，只是低声说：“好，那我现在就去帮渡边君收拾行李吧。渡边君，华夏的北边比京都冷得多，厚毛衣和毛裤都要带上，还有你常看的书和器械……”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渡边轻轻握住了……渡边英树终于察觉到了未婚妻的不对劲。

“茉莉，你怎么了？” 渡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不是…… 不想让我去石井前辈那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刮过檐角的风铃，叮铃轻响……

茉莉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的婚期…… 就快到了。”

一句话，像一盆温水，慢慢浇灭了渡边心头的火热，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了下去。

是啊，婚期……

三月初三，樱花满开的日子。他和茉莉从小一起长大，从穿和服的孩童到如今谈婚论嫁，她等了自己整整二十年。振袖的料子是他们去年一起去和服店挑的，樱粉色，绣着白鹤纹样，茉莉说要亲手绣完每一针。

他刚才太激动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茉莉，我……” 渡边张了张嘴，心里涌上浓浓的愧疚。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这就给石井前辈写回信。前线不缺我一个医生，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等。”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郑重，“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茉莉却猛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他要去拿纸笔的手。 “不！不用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可以等你，婚期可以延后，嫁衣我也可以慢慢绣。我只是…… 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她声音发颤，“毕竟，那边正在打仗……”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渡边心里一暖，又一酸。他把茉莉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傻姑娘，我是医生，又不是去前线冲锋。战地医院都在后方，安全得很。”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茉莉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京都，开一间小诊所，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嗯。” 茉莉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布料。 那天晚上，茉莉收拾行李收拾到后半夜。厚衣服、常用药、手术器械、他爱看的医学典籍，塞了满满两个行李箱。渡边劝她不用带这么多，到了那边都能买到，她却不听，一样一样仔细放好，连他常用的那支钢笔都用绒布包了三层。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又升起来，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都没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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