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还差一点

“一百二十。”

吴伯打了个哈欠。

孟照抬头，缸里的水哗啦落回去。他吐掉一口闷气，伸手摸摸鼻子，干的。

小泡在他脸前瘪了下去，像个终于能歇口气的皮囊。

“成了？”吴伯问。

“成了。”

“那睡觉。”

老人披着衣裳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折过身，将孟照搭在缸边的毛巾扔过来。

孟照接住，站在院里笑了半晌。

第二天，郑娘子看过他下水，没有夸。她叫洪七带他去院后的浅池，一人站池边，一人入水。

孟照起初只敢到腰深，后来扶着岸石，将整个头浸了进去。

一尾小鱼从眼前游过，甩起的泥沙在薄膜外慢慢落下。他转头找它，泡跟着脸转了半圈，没被水流带歪。他伸手，鱼已钻进石缝。

抬头时，水面就在眼前。小泡朝外鼓了一下，又收回来，闷热的气散掉，凉气重新填满。

这件事，它似乎很喜欢。

孟照冻得嘴唇发白，仍舍不得上岸。洪七蹲在池边看他。

“你这诀怎么不总念？”

“熟了，少念两句。”

这话刚出口，郑娘子便拿着竹条过来。

“少念两句，少活两年。上来。”

孟照赶紧攀住岸石。穿衣时，他趁郑娘子走远，低声对洪七道：“你还是老实念，别学我。”

洪七把他落下的鞋踢过去：“我又不傻。”

到第十二日午前，济春堂十日的活已经做满了。

六口炉已有四口重新点着，吴伯能带着学徒照看。最怕冷的一盆仍放在里边，孟照将几片铜叶的位置指给接班的学徒看。少年往炉口探手，他拿火钳拦了一下，让他去摸铜叶。

叶边轻颤，没有翻卷。

陆父结清六两工钱，没有拿他迟起那一早做文章。

孟照数了两遍。扣掉河工馆十二钱，他共有十七两八钱。钱家的船若能讲到十七两，便够了。

陆青梨端着那盆温须从廊下经过，停在桌旁。

“明日未时，我把它分进浅盆。你还在城里吗？”

“要托老周看船，还没定走的时候。”

她拨开外缘的红丝，露出底下一小段发白的根。孟照刚要碰，她把盆转开了。

“这段是你当时没养透的，还是后来冻的？”

孟照俯身看了一阵，指了指最细的一头。

“这头原来就白。明日分开，我来给你认。”

“未时。”她说，又看一眼他桌上的银子，“认完你就走。这些根我接着养。”

她端走药盆，盆沿的水湿了半边袖子。孟照将银子收进内袋，打算先去找个能捎话的人。

洪七就在门槛外。

少年揣着一小块烤薯，先掰一半递给孟照，才问：“想不想挣三两？”

“要我替你挨打？”

“西码头那口旧钟。崔婆婆找人捞，昨天又来问了。”

孟照听过崔婆婆。码头卖热汤的，年轻时给渡船敲钟。后来新渡台修了，人都去那边走，她还守着旧棚子，一碗汤比城里便宜两文。

“郑娘子怎么不接？”

“钟掉在废水井里，上头压着钟架。拆井台就能吊，婆婆不让拆。”

“你下去过？”

洪七低头啃了一口薯皮。

“手伸得进去，绳套不上。再往里，过不去。”

孟照看看他的脑袋。

“你这头，比我小。”

“所以来找你弄绳，又没叫你往里钻。”洪七把薯皮攥成一团，“真捞起来，一人一半。不成也不用赔钱。”

孟照低头掂了掂内袋。若有这一两半，十八两也能买，补缝的钱还能留下。

“现在去？”

“先看。酉时我得回肉铺，三家食肆的肉等我送。”

“你不是来学水的？”

“我娘又不在水里卖肉。”洪七站起来，拍拍屁股，“她还当我来这儿玩。捞出来，我让她看看。”

孟照去后院看了一趟。学徒已把火钳放稳，正照着铜叶给炉口添一小块炭。他等到叶边又舒开，才脱下罩衣。

“我明日未时回来。”他向廊下说。

陆青梨腾不出手，只抬了抬肘。

旧码头下，那口圆井半塌着。

井台只及膝高，红砂石被绳磨出一道道沟。旁边架着半截旧木梁，钟绳的断头缠在梁上，发黑发硬。

崔婆婆端来两碗汤。

“喝了再看。下去冷。”

孟照接过碗，先绕井走了一圈。水离井沿不过两尺，底下隐隐透着铜绿，看不清钟的全貌。

“这口井还用么？”

“通河的。潮一涨，水就进来，旱了才舀。如今不用了。”

“不让拆，是怕砸了钟？”

崔婆婆把空碗往桌上一叠。

“钟坏了，我能找人补。这个拆了，没人肯给我补。”

她指向井台南边。那里低一层，留了级取水的石阶，侧面刻着长短不齐的横线。最低一道很浅，往上逐年加，最高的一道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生”字。

孟照伸手比了比。最高那道，离井沿还差两指。

“我儿子小时候，站在这级上量的。后来高过井沿，怎么也不肯蹲，说蹲着不算长高。”婆婆把汤推近一点，“去了外海，年年说回来。我把钟挂上，他哪天到岸边，远远就听得见。”

洪七端着汤，喝得很慢。

孟照将手从刻痕旁移开。

“我先看。看不明白，不乱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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