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序言

京西的暮色里，大水法残存的汉白玉石柱刺破荒草，柱身上还留着一道被烈火燎过的裂痕。焦土之下，时常能翻出半块带着錾花的残石——石面的番花卷草，是百年前匠人一锤一錾留下的手迹；石背那层洗不掉的焦黑，是一个民族至今未愈的伤疤。本书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这是一部考据型历史小说，底色是真实发生在一八六〇年的往事。圆明园从来不是一朝帝王的私园：自乾隆十二年起，郎世宁、蒋友仁、王致诚、艾启蒙等远渡重洋的欧洲画师与水法师，与样式雷家族、内务府无数中土匠人同场共事，历时百年，方才成就这座集东西方技艺与审美于一身的园林。它属于中国，也属于人类。然而一八六〇年十月，一场侵略战火袭来，劫掠继之以焚燎，三日不熄，百年营建化为焦土。

我没有采用全知全能的****，而是把目光交给一名普通的石匠——石守山。他生于乾隆三十七年，十五岁那年攥着一块木腰牌走进西洋楼工地，从搬石、洗石做起；此后一生以锤錾为业，亲历远瀛观后期的石作补配，亲手雕过番花与云纹同生一柱的石柱；到八十八岁那年，他又在园中亲眼看见自己雕了半生的东西被砸碎、被付之一炬。他不是将相，不是重臣，只是时代洪流里一名普通手艺人；他拦不住任何人，正因如此才真实。经由他的眼睛，我们看见盛世营建的繁华，看见岁修停摆、工料日减背后王朝悄悄蔓延的裂痕，看见八里桥兵败传来时京城的惶乱，看见珍宝被整车拉走的劫掠，也看见文源阁《四库全书》的纸页被风卷过福海、一浸即化的悲恸。

与之并行的另一条线，是法兰西随军传教士皮埃尔·莫朗。他不持枪，不领饷，随身箱底压着一册蒋友仁等人寄回欧洲的书信抄本；他因敬仰先辈而来，却亲眼看见来自同一片故土的军队，把先辈倾尽一生参与的园子举火焚毁。此处必须申明：个体良知的反思，永远不能抵消英法联军国家层面的侵略罪责。法军没有举火，却参与了劫掠；站在园外看着的，同样是这支联军的一分子。设此人物，是为完成“造园者—毁园者—悼园者—奋起护国者”的四重对照——侵略者之中亦有读懂文明重量的个人，但个人的悲悯，洗不掉侵略与焚园的铁一般史实。

凡涉史实，我严守一条界线：僧格林沁八里桥浴血奋战，管园大臣文丰投福海殉园，任亮率技勇太监血战出入贤良门，文源阁《四库全书》遭焚，海晏堂兽首被撬、水法铜管被捣毁，额尔金下令、英军第一师举火而法军统帅蒙托邦拒不受命，以及《北京条约》的签订时序——人物、时间、职官、战役经过与重大决策，一律以史料记载为准，不作挪移。虚构的只是匠人的日常起居、同行之间的对话、风物感受与心理活动；对咸丰帝、懿贵妃、僧格林沁、恭亲王等真实人物，只取史料可考的言行与抉择，不编宫闱秘事，不写私密独白，拒绝戏说。

全书自第一卷起笔，凡四卷正文、一篇尾声。第一卷写“造”，用錾子的触感、水法的轰鸣、琉璃的光泽，写文明如何百年方成；第二卷写“危”，自海疆告警写到八里桥浴血，看盛世的外壳一层层剥落；第三卷写“劫”，兵临入园、大肆劫掠、忠士殉园，两条视线在此交汇；第四卷写“毁”，写三日不绝的大火，也写城下之盟落笔时的屈辱与沉默。尾声跳出这一年，回望四十年：从一八六一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设立、洋务思潮的萌动，到一九〇〇年义和团起、八国联军入京、《辛丑条约》签订，圆明园再遭拆毁——国不能护民，而民誓死护国，这是历史留给后人的答案。

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渲染仇恨。落后就要挨打，而文明的反思不该止于仇恨。圆明园的悲剧，是外来侵略造成的文明屠戮，也是晚清积弊、军备废弛、朝野战和摇摆共同酿成的苦果。我尽量少喊痛，多用画面留白：残柱、焦木、黑水、半朵番花，让读者自己感受那一份内心的沉重。

烈火可以烧毁殿宇、书卷与锦绣，却烧不掉一个民族的记忆。文明的诞生，需要数代人漫长的耕耘；而毁灭，或许只需要一把火。唯有国家强盛，文明方能安存；懂得铭记过往，方能走向和平与复兴。

谨以此书，赠予我的儿子翼昊、女儿述雪；赠予邹燕博士、郑苗女士；赠予我的父母、亲友；赠予每一位捧起此书的读者。

—— 山高人为峰

2026 年 10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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