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出错

实习的第一周，隋卞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函证系统，开始核对数据。数字是枯燥的，一串串的阿拉伯数字排在一起，像一支永远走不完的队伍，每一个都必须检阅，不能漏掉任何一个。他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有时候会串行，把上一行的数据填到下一行去，然后删掉重来。他不敢问徐筠，因为她说同一个问题不要问第二遍，而他连第一遍都还没问过，他怕问了就是第二遍。

徐筠的工位在他斜前方，隔了两排桌子。她能看见他的屏幕，他也能看见她的。她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像一把尺子立在那里。她打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声音很轻，像雨点落在瓦上。她很少接电话，打进来的电话大多是“嗯”“好”“知道了”“我下午给你”，五个字以内解决问题。偶尔有人来找她签字，她会抬起头，听对方说完，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徐筠，两个字写得很利落，像两笔刀锋。

隋卞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是余光里带着的那种，像看一盏灯，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倒水的时候，他会知道；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会知道；她站起来和别的同事说话的时候，他也会知道。他甚至开始能分辨她不同时候的脚步声。上班来的时候，步子稳；去会议室的时候，步子快；下班走的时候，步子最轻，像怕打扰到谁。

第二周的周一，隋卞做了一件蠢事。他把一份函证的地址写错了，把客户公司的“临江”写成了“临冮”，少了一点。就这一点，函证被退了回来，邮政的人说地址不详。隋卞盯着那封退信，觉得那个“冮”字在嘲笑他。他捏着信，走到徐筠工位旁边。她正在看一份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徐老师，我犯了个错误。”他把信放在她桌上。

徐筠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还是那样，像两枚安静的钉子。

“错在哪里？”

“我把‘临江’写成了‘临冮’。少了一点。”

“你怎么发现的？”

“邮政退回来了。”

徐筠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报告，翻了一页。

“改过来，重新寄。运费从你实习工资里扣。”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隋卞站在原地，等着她继续说点什么。批评他也好，骂他也好，哪怕像其他同事那样叹一口气，说一句“下次注意”也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翻着报告，像他已经不存在了。

“徐老师，你不生气？”他问。

徐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像一层极薄的霜。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说，“你犯的是低级错误，但你自己发现了，也承认了。接下来你只需要改过来。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低下头，又翻了一页。

“去改吧。”

隋卞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封退信摊在桌上，拿起笔，在“临冮”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正确的“临江”。三点水，一个工。他写得极慢，像在描红。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他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第一次投稿，写了一篇散文叫《雨天的记忆》。他花了整整一周写出来的，改了七遍，最后一遍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社长，一个中文系大三的女生。女生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隋卞，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你不适合写作？”

他当时笑了笑，说：“没事，我就写着玩。”

后来他把那篇稿子删了，再也没写过散文。他改行写小说，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文件夹里全是残篇，最长的一篇写到八千字，卡住了。他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能把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准确捕捉下来的能力。他能感觉到，但写不出来。就像一个口渴的人，站在河对岸，看得见水光，但过不去。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隋卞还在改那份函证，他打算今天把它弄完，明天一早寄出去。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和徐筠。徐筠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偶尔敲几下键盘。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徐筠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她经过隋卞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走？”

“马上。我把这份函证改完。”

徐筠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函证已经改好了，地址栏里，三个“临江”整整齐齐，每一个“江”都是三点水。

“你改了多久？”她问。

“四十分钟。”隋卞说，有点不好意思，“我怕再写错，每一个字都查了一遍。”

徐筠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隋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隋卞还没来得及分辨，它就消失了。

“明天早上寄。”她说，然后转身走了。嗒、嗒、嗒，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隋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暖铜色。楼下的车灯已经亮起来了，一条光带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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