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抱歉

实习结束后，隋卞没有留在守望。他签了另一家小公司，做代理记账，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着落。徐筠本推荐他留下，他自己放弃了，说离学校太远了，通勤不方便。徐筠说可以租房子。他说，以后毕业了就没机会再住宿舍了，他想在学校多住一段时间。他从徐筠的眼中，看见了她的不解。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他自己知道，想走的唯一原因，就是听说事务所有不成文的规定，同事之间不能谈恋爱。

他和徐筠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从同事变成了……他也不知道算什么。他们每周都联系，都是隋卞主动，约着吃饭，偶尔看电影，有时候去爬山或者逛书店。徐筠只要没有紧急的事情，都会同意出来。

她从不主动牵他的手，也不说“男朋友”三个字。但有一次下雨，他们共撑一把伞，她的肩膀靠在他胳膊上，靠了整整一条街。

隋卞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好起来。但好景不长。

矛盾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那天他们约好晚上六点半在徐筠事务所楼下见面，一起吃饭。隋卞五点四十五就到了，站在楼下等。等了半个小时，没见人。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没接。他等到七点二十，徐筠才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拎着电脑包，神色匆匆。

“抱歉，开会拖了。”她说。

隋卞看着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闷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

“我手机静音了。开会的时候不能看手机。”

“可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徐筠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说了抱歉。”

“抱歉有用吗？”

这句话一出口，隋卞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他说出来了，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徐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稳，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她问。

“我不知道。”隋卞转过头，看着路边，觉得很烦躁。“我只是觉得，你每次都这样。你不觉得你有点冷漠吗？”

“冷漠？”徐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淡。

“对。你不觉得吗？你从来不会主动告诉我你在干什么，你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到。你就像一台机器，按程序运行。”

徐筠沉默了很久。久到隋卞觉得她不会再说话了。路边有行人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路灯亮了，黄的白的，一盏一盏的，像一排不说话的眼睛。

“隋卞。”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审计吗？”

隋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因为我怕错。”她说，“我怕感情里的错。我怕像我爸我妈那样，吵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只剩下互相伤害。所以我把自己放进一个不会出错的地方。数字，规则，底稿。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错。”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冷漠。也许是的。但你以为我不累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调没有变。但隋卞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藏在她平静的表面底下，很深，很重，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磨了太多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我们算什么关系？”他问。

徐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面。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发尾染成了一点暖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了好久，久到隋卞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到有些呢喃和不确信。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什么东西。不疼，但很清晰。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了家。没有说什么，但隋卞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

第二天，徐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隋卞看着那八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翞城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无数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某个器官，可能是某种能力。总之，他觉得自己变轻了，轻得快要飘起来。

三天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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