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水房

一夜无眠。

大通铺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裹着闷热的霉味，窗外探照灯每隔十几秒扫过铁窗，惨白光线在墙面来回切割。吴春晓仰面躺着，睁着眼，脑子里反复预演去往水房的全过程。

高墙、持枪守卫、槟榔姐。

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推演，设想对方可能抛出的盘问，想好对应的回答。

凌晨六点，电铃准时炸响。

所有人匆忙起身洗漱，啃下冷硬的馒头，奔赴业务大厅。吴春晓刚坐回工位，第一时间点开聊天窗口。林慧的消息早早发了过来，说今天上午就把剩下八万转入平台。

吴春晓简单回复，稳住对方情绪，表面平静，心底紧绷。

这笔尾款一旦入账，单子闭环，他就能跟着虎哥踏入水房。

上午九点多，后台弹出提示：【客户充值80000，已到账】。

十八万加上先前两万，整整二十万，全部落进了这条黑色资金链。

林慧发来平台截图，虚拟账户上的数字暴涨，盈利曲线耀眼夺目。她满心欢喜，说等赚够了钱，就带女儿去海边度假。

吴春晓看着文字，喉咙发紧，指尖轻轻敲下几句客套的祝福。所有的美好期盼，都建立在一串虚假数字之上。钱此刻已经进入槟榔姐的掌控范围，很快就会被拆分、转进数十张收购来的银行卡，层层周转洗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力盯着后台提示，兴奋地快步跑到高台向虎哥汇报。

虎哥站起身，目光扫过大厅，高声开口：“吴春晓，二十万大单，拿下了！”

大厅里不少业务员纷纷转头看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冷漠麻木。在这个地方，能出大单就是本事，能得到好处；没有业绩，就只有挨打。

虎哥挥挥手：“阿力，整理好这份业绩报表。吴春晓，跟我走，去水房交账。”

“是，虎哥。”吴春晓压下心底波澜，起身跟上。

阿力把打印好的业绩流水单，装进一个牛皮信封，交到吴春晓手上。

“拿好，别弄丢。路上少说话，到了水房，虎哥问话你再开口，槟榔姐那边更是谨言慎行。”阿力压低声音叮嘱，“水房那边的人，个个眼睛毒，千万不要乱看、乱打听。”

“记住了。”

吴春晓双手捧着牛皮信封，跟在虎哥身后，走出业务大厅。

踏出大厅的一刻，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不再是混杂着汗臭、烟味的闷热气息，而是草木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机油味。

水房在园区深处，独立的院落，隔着两道铁丝网围墙。沿途能看见巡逻的看守，腰间挂着警棍，远处岗哨上，有人手里握着猎枪。

走到第一道铁门，两名看守上前，仔细打量虎哥和吴春晓，查验身份，再翻看牛皮信封，确认只是业绩报表，才拉开铁门放行。

“虎哥。”看守恭敬点头，目光却在吴春晓身上停留许久，“新人？”

“嗯，前端出大单的，带过来送报表。”虎哥淡淡应道。

穿过第一道围栏，第二道高墙出现在眼前。墙体比大厅那边高出一截，顶端缠绕着带刺铁丝网，大门两侧站着两名持枪守卫，神情冷峻。

这就是水房。整条诈骗帝国的心脏，所有赃款汇聚、分流洗白的核心。

铁门打开，两人走进院落。院内是几栋相连的铁皮房，安静得可怕，没有大厅里喧嚣的聊天声，只有不间断的电脑风扇运转的嗡鸣。院子里人不多，来来去去的人步履匆匆，神色严肃，每个人腰间都挂着身份卡。

没有一个人是闲聊状态。在这里，每一台电脑都管控着海量银行卡账户，负责赃款拆分、跨账户转账、资金归集。错一笔，就可能引来龙总的怒火。

吴春晓垂着眼，捧着信封，视线余光悄悄扫过院落布局、出入口、监控点位，默默记在心里。

虎哥径直走向中间那栋主房。

大厅内，十几个操作人员坐在电脑前，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转账流水。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个银行账户，资金像水流一样，从主账户分散，流向无数下级卡，再层层归集。

这就是洗钱。

林慧那二十万，此刻正在这套体系里被拆解转移。

房间最里面，一张宽大办公桌后坐着女人。正是槟榔姐。

她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整齐挽起，指尖捏着一支钢笔，低头核对账本，气质冷静沉稳，不见半分粗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虎哥身上，视线随即平移，落到吴春晓脸上。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尺子，上下打量他，一寸寸审视，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

“槟榔姐。”虎哥语气客气，抬了抬下巴，“这就是吴春晓，前端那个新人，二十万的单子，今天尾款全部到账。我带他过来送报表。”

吴春晓微微低头，保持着拘谨、略带紧张的模样，双手把牛皮信封递上前：“槟榔姐，报表。”

槟榔姐没有立刻接，依旧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新人第一次来水房？”

“是，槟榔姐。”吴春晓回答，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又带着下属该有的敬畏。

“虎哥说你很会做客户。”槟榔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他，“老陈出事那天，你在场。”

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吴春晓心头微凛，对方果然会提起老陈。哪怕他已经做出二十万大单，依旧没有摆脱嫌疑。高层的排查，从来没有停止。

“是。”他维持着惶恐后怕的神态，轻轻点头，“那天碰巧在储物间，亲眼看见出事，吓得不轻。”

“老陈有没有跟你提过水房，提过我？”槟榔姐继续追问。

“没有。”吴春晓摇头，“陈哥只简单说了园区规矩，话还没说完就出事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敢多听，也不敢多问。”

槟榔姐静静盯着他看了数秒，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持续嗡鸣。一旁虎哥也没有插话，静静看着这场问话。

半晌，槟榔姐接过牛皮信封，拆开，翻看里面的流水报表。目光扫过二十万的记录，淡淡开口：“这笔资金我这边会安排分流。单子做得不错，但不要骄傲。在这里，能力重要，忠心更重要。”

她抬眼看向吴春晓：“能出大单是好事，但记住，不该窥探的东西，不要窥探。水房的事，不是前端业务员该操心的。”

“我明白，槟榔姐。”

“嗯。”槟榔姐把报表交给身边的助理，“带他登记一下访客记录，然后你们可以回去了。”

一名工作人员上前，带着吴春晓走到角落，登记姓名、来访事由。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绝大多数访客都是虎哥这类业务主管，普通业务员极少出现在这份名单里。

登记完毕。

“走吧。”虎哥示意吴春晓。

两人转身离开水房主房，走出院落大门。

一路返程，虎哥心情不错：“槟榔姐对你印象还行。好好干，以后再出大额单子，还能再来。”

吴春晓低声应下，脑子里不断回放方才水房内部的布局、操作人员的工作模式，槟榔姐的问话逻辑。

水房内部的转账体系远比他想象的庞大。但也有弱点：所有大额资金都要经过槟榔姐审核，资金流向记录会在这里留存一段时间。只要拿到这些流水记录，就可以固定整条犯罪链条证据。

但想要拿到账本，难于登天。

回到业务大厅，阿力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顺利吗？槟榔姐有没有为难你？”

“还好，就是简单问了几句。”吴春晓淡淡回答，坐回工位。

打开聊天窗口，林慧还在分享她对未来的规划。

吴春晓看着屏幕，心里清楚，骗局的高潮已经过去。后面平台会制造无法提现的借口，层层拖延，直到林慧彻底无法取出资金，最后被拉黑。到那个时候，二十万已经被洗白，很难追回。

他必须抓紧时间，寻找向外传递情报的机会。林慧的信息，水房的布局，槟榔姐资金操作模式，这些关键线索，必须送出这座牢笼。

午后，龙总的两名手下再次来到大厅巡查，路过吴春晓工位时，特意停下多看了他两眼。

名气大了，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潜藏在高层的内鬼，槟榔姐的警惕，龙总的排查，多重压力压在身上。

水房去过了，核心区域亲眼所见。但这只是第一步。想要摧毁这条黑色产业链，他还需要更核心的证据。

风暴，还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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