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死卡

机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吹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潮冷，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大部分工位上的人都趴在桌上打盹，只有槟榔姐那间玻璃隔间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从百叶缝里漏出来，斜斜切过满地缠绕的网线。吴春晓端着两盒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鞋跟蹭着地板，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现在的身份叫阿春，是槟榔姐手下管卡池的副手，这半个多月熬下来，园区里不少人都默认，他是槟榔姐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信任这东西，在这种地方最廉价，也最要命。你越是看起来好用、听话、懂得守规矩，盯在你背后的眼睛就越多。

隔间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槟榔姐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推开门，槟榔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飞快滑动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银行卡号、开户名、限额和流水标记，红底标注的那一列，足足有上百条。小云坐在她侧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纸质台账上抄写，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目光飞快和吴春晓碰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落回本子上。

就这一眼，信息已经递到了。

台账上红圈标记的那些卡号，是高危卡。

“姐，先吃口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吴春晓把泡面放在桌角，顺势往屏幕上瞟了一眼，语气自然，“怎么这么多红的？这批卡折了？”

槟榔姐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燃，只是用指尖捻着烟身转了两圈，眉峰压着，脸色算不上好看。她四十出头，脸上化着浓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手上常年戴着一串蜜蜡手串，烦躁的时候就会来回搓动。

“一批死卡。”她低声说，“昨天夜里集中封的，三十多张，刚走了两笔归集就被银行锁了，钱卡在里面出不来。”

吴春晓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拉开旁边空椅子坐下，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这么多？哪一批渠道过来的？之前不是说这批卡稳得很，可以扛过大归集吗？”

“渠道那边的人自己都懵了。”槟榔姐终于点燃烟，火苗窜起来，烟雾很快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现在风控查得越来越狠，不是大额才锁，几笔小额快进快出，只要触点不对，说冻就冻。上游金主刚刚给我打了电话，火气很大，说再出现这种大批量封卡，就要砍我们这边的通道份额。”

小云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单纯在汇报工作：“姐，我核对了台账，这批卡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卡头手里，不是同一个货源。而且冻结时间很集中，不像是随机风控，像是被盯上了。”

“这话我也跟金主说了。”槟榔姐吐了一口烟，眼神冷下来，“但是金主不信。他只看结果，钱能不能按时转出去，能不能洗白落地，别的理由一概不听。他还给我下了话，这次归集不能再出岔子，不然这条水房线路，直接换掉负责人。”

这话分量很重。

吴春晓心里清楚，槟榔姐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顶锅的。整条洗钱链路，上游金主藏在最深处，只负责出钱下指令；卡头负责收卡卖卡；水房负责拆分走账；最后落地分散。一旦链路炸了，最先被推出去扛事的，永远是水房的管事。

“那现在怎么办？”吴春晓顺着话问，“卡冻住了，里面的钱拿不出来，后续流水怎么衔接？”

“卡里面的钱暂时动不了，只能挂账，慢慢等机会申诉，能不能解冻全看运气。”槟榔姐把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杯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烟灰，“现在首要的，是补缺口。死卡空出来的位置，必须补上新的干净卡，保证这次归集的流水能顺利走完。”

她侧过头看向小云：“台账整理好了吗？把所有标记风险的卡号单独摘出来，另外统计还能正常使用的白卡，算清楚还差多少额度。”

“正在整理。”小云把手里的本子往前面推了推，“我单独列了一张表，一部分是预警卡，流水再走一笔就很可能出事，还有一部分是稳定卡，可以扛住这次归集。我建议预警卡尽量少用，能搁置就搁置，别冒险。”

“我也想稳。”槟榔姐苦笑一声，“可是金主那边给的额度是卡死的，缺口补不上，我们都要麻烦。”

吴春晓安静听着，目光扫过小云的台账。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卡号，正是他需要标记传递出去的线索，这些卡是黑产流通的实物证据，后续专案组冻结资金、抓捕卡头，全都靠这些信息。小云做得很巧妙，表面只是正常做账分类，实则悄悄把风险链路全部梳理清楚。

只是他留意到，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块空白，没有任何记录。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装作随口闲聊：“卡源最近这么紧张吗？之前咱们不是一直有备用库存？”

槟榔姐的眼神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吴春晓的眼睛。

“常规库存就这些。”她含糊带过，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看向门口方向，喊了一声，“开心呢？”

外面过了片刻，开心推门进来。小伙子穿着黑色连帽衫，脸上带着一点风尘气，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他是槟榔姐手里专门负责对接送卡人的外勤，平时跑城外接头，很少待在机房。

“姐，你叫我？”

“联系上那个送卡的了？”槟榔姐问。

“联系上了，约在城西那个废旧建材市场，凌晨四点碰面。”开心点头，“对方是个生面孔，之前没对接过，中间人说，这批卡是特殊渠道来的，质量高，不容易触发风控，就是价格贵不少。而且规矩多，一手交钱一手交卡，不能多问对方来路，不能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生面孔？”槟榔姐眉头皱紧，“靠谱吗？别是钓鱼的。”

“中间人打包票，说没问题。”开心回道，“不过我也留了心眼，到地方我先绕两圈，确认没有尾巴再碰头。一旦不对劲，直接撤，不硬接。”

“小心点没错。”槟榔姐叮嘱，“这批卡是填缺口用的，事关这次归集，不能出纰漏。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保险柜里，你等下走之前拿上。记住，少说话，拿完卡立刻回来，路上不要停留，不要随便接别人递的烟和水。”

“明白。”开心应下。

吴春晓安静坐在一旁，心里暗自记下这个接头地点和时间。城西废旧建材市场，凌晨四点，陌生送卡人。这是一条新分支线索，但是他现在不能表露任何异样，只能装作和自己无关。

他心里还惦记着刚才台账那一页空白。

有常规库存，却还要紧急找陌生上家高价收卡补缺口，这不合常理。槟榔姐刻意回避了备用库存的话题，只有一个解释：还有另外一批卡，不在这份公开台账上，是她压在手里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也就是任务卡里面要埋下的，兜底卡组。

这批兜底卡，应该是整条链路最后的退路。一旦明面上所有卡池全部暴露、冻结，他们就会启动这一组隐秘卡号，转移核心资金。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但是现在不能深挖，一问就容易引起怀疑。

小云合上手里的台账，轻声开口：“姐，我再核对一遍额度。如果新卡顺利拿到，加上现有稳定卡，勉强可以撑住归集的基础流水。但是余量很小，一点意外都不能有。”

“所以所有人都绷紧神经。”槟榔姐扫视屋里三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手机不要随便往外发消息，陌生链接不点，外面打来的陌生电话尽量不接。园区最近风声有点紧，隔壁那个小团伙，昨天夜里被人带走了两个，现在还没回来。”

吴春晓心里一动。隔壁窝点出事？是别的专案组动作，还是对方内部内讧？消息真假暂时没法判断。

“是被条子抓了？”他配合着问了一句，脸上带上恰到好处的紧张。

“不清楚。”槟榔姐摇了摇头，“有人说是被查了，也有人说是黑吃黑，被别的团伙绑走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这段时间，所有人减少外出，没事不要随便串别的楼层，少跟别的窝点的人搭话。”

开心点点头：“我去接头的时候会格外小心。”

槟榔姐挥挥手：“你先去歇一会儿，三点半准备出发。阿春，你留下来，跟我一起把卡池流水再捋一遍，把每一笔资金的分流路径再核对一次。小云，你继续整理台账，把所有卡号单独备份一份，加密存在本地硬盘，不要上传云端。”

“收到。”小云应下。

开心转身走出隔间，门轻轻合上。隔间里面，只剩下三个人，空调嗡嗡低响，屏幕光标一下一下跳动。

吴春晓凑近屏幕，配合槟榔姐开始梳理流水拆分路径。一笔大额资金进来，要拆成几十笔小额，分散打入不同银行卡，再层层划转，跨地区、跨行来回倒，抹掉资金源头痕迹。这套洗钱的手法，他已经看了很久，每一步都设计得很狡猾，层层剥离溯源线索。

槟榔姐一边核对，一边低声跟他说着注意事项，像是真的在栽培副手。可吴春晓清楚，每一句交代，同时也是试探。她在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够不够沉稳，会不会在听见风险的时候露出破绽。

他一边应答，一边分心思考。

开心凌晨要去城西接头，这是一个机会，但风险极高。他不能贸然传递消息出去打草惊蛇，一旦这个送卡人是对方设下的圈套，开心暴露，整条潜伏线都会受损。小云留在机房，还有机会继续深挖台账，寻找兜底卡组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慢慢从漆黑，透出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

小云把整理好的台账备份妥当，将硬盘锁进抽屉，抬眼看向吴春晓，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归集的日子越来越近，整条链条上暗流涌动，上游金主疑心加重，卡源接连出问题，外部还有未知的风波。

他们埋在深渊里，每往前多走一步，脚下都是悬空的。

槟榔姐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先到这里吧，天快亮了，轮流眯一会儿。记住，所有人手机保持开机，随时待命。资金归集，就快要开始了。”

吴春晓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掠过台账末尾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下面，藏着这伙人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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