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旁证

闷热的机房里空调像是早已失去效力，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电路板烧灼过后淡淡的焦糊味。屏幕连成一片的冷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分不清谁心底藏着盘算。

吴春晓指尖搭在键盘边缘，目光扫过屏幕上滚动的流水，数字一行一行飞速向上刷新，看得久了眼睛发酸。距离约定的资金归集窗口越来越近，整个园区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往日里还能听见的说笑打闹，这两天几乎销声匿迹，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哪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被揪出来当成疑点。

“停一下。”

阿凯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不算响亮，却瞬间让周遭几个人动作一顿。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质表单，走到吴春晓旁边，将纸面往桌沿一放，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刚才筛出来几笔异常流转，你帮我复核对一遍。别漏，也别自作主张删掉记录，每一笔改动全部留痕。”

吴春晓垂眸看向表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标注出来的卡号、转账时间与金额。他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次试探。阿凯嘴上说是安排工作，实则借着核查异常流水，观察自己处理数据时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刻意遮掩某些链路。

“明白。”吴春晓简单应声，伸手拖动鼠标调出对应的后台日志。

一旁的开心看似专注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余光却始终留意这边的动静。小云并没有待在机房，她还在另外一片区域接受持续性的问询，隔离审查没有完全结束，人暂时不能自由出入核心作业区，这也是三人最棘手的地方——被人为分割开来，很难传递消息，任何一次短暂碰面都要冒着极大风险。

槟榔姐今天没有亲自到机房，但是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阿凯手上这份表单，就是槟榔姐安排送过来的。吴春晓隐隐察觉到，槟榔姐似乎并不完全信任阿凯，阿凯同样对槟榔姐心存防备，二者表面上下级，私下里各自留有后手，这一层微妙关系正是可以利用的缺口，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春晓，你觉得这些异常，是下面做手的时候出的纰漏，还是有人刻意动了账？”阿凯站在他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呼吸几乎落在吴春晓耳廓边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吴春晓指尖继续敲击键盘，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两种可能性都有。底层小弟做账粗心经常错参数，但连续好几处异常集中出现，就不像单纯失误。想要下定论，得交叉比对前后三天完整链路。”

“交叉比对？”阿凯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谨慎。就怕有的人，借着比对的机会顺手抹掉痕迹。”

这句话直勾勾敲过来，机房里另外两个操作人员头埋得更低，假装专心干活，耳朵却全都竖起来。

吴春晓没有立刻辩解，调出更早的备份日志投影出来：“凯哥，如果我要抹痕迹，不会选这么扎眼的几笔，风险太高。真要动手，反而会挑不起眼的小额流水。你可以调取服务器底层日志，所有读写行为全部会留下记录，查底层比盘问我靠谱得多。”

他主动把举证的方向抛出去，把选择权交还阿凯。越是急于自证清白，越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淡定把核查路径摆出来，才符合一个只想安稳赚大钱、不想卷入内部斗争的外围骨干人设。

阿凯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他显然也明白吴春晓说的是实话，但疑心不会就此消散。

“行，底层日志稍后我自己找人调。但是你记住，这段时间所有人一举一动都在盯着，谁要是敢藏心眼，后果不用我多说。”说完，阿凯转身离开机房，只是吴春晓眼角余光捕捉到，阿凯走出房门的时候，拿出手机编辑消息，收件人并不是槟榔姐。

就是这一刻，伏笔落定。阿凯另有联络的上线，他本身也在向外传递信息，他是独立的一条暗线，不是槟榔姐忠实附庸。

时间一点点流逝，吴春晓一边有条不紊完成流水复核，一边不动声色观察机房角落。他很早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主监控画面覆盖范围看着全面，可某些死角总透着违和。今天趁着阿凯刚刚离开，他借着起身倒水的机会缓缓踱步，视线掠过机柜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那里隐约露出一小截布线，线路走向并不接入当前这套监控主机。

独立录数设备。

心脏轻轻一沉。

如果猜想属实，也就是说，他们此刻所有操作，除了明面上被团伙监控之外，还有一套隐藏装置悄悄记录机房之内发生的一切。这套东西是谁布置？槟榔姐？还是更高层级的幕后金主？一旦自己传递情报的动作被这套设备捕捉，就是灭顶之灾。

他面上不动声色，倒水之后折返座位，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甚至还随口和旁边操作员扯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刻意降低自身存在感。

另一边，被隔离开的小云处境同样艰难。新一轮问话没有激烈刑讯，却是无休止车轮式心理消耗。问话人反复抛出不同版本口供，诱导她去确认、去否认，试图从她前后言辞的细微矛盾当中揪出漏洞。小云牢牢守住预先商定的话术，偶尔故意留下无关紧要的小破绽，重大关键点咬死不改，用这种方式迷惑审讯者，让对方以为只是普通人紧张之下的记忆偏差，不至于直接判定她就是卧底。

开心借着去卫生间的短暂空档，寻找到一个极其短暂的机会，远远和路过的小云对视一眼。仅仅一瞬，两人微不可察点头，没有任何多余手势，一句话都没有说。在这座园区里面，多余的交流就是催命符。

夜幕慢慢笼罩整栋建筑，外面传来远处货车轰鸣的声响，是外围负责运送物资人员回来了。资金归集的倒计时继续跳动，团伙内部人心惶惶，不少底层人员已经察觉到山雨欲来，私下偷偷盘算后路，黑吃黑、携款跑路的念头不在少数，混乱正在内部慢慢滋生。

吴春晓重新坐回电脑前，表单上几笔异常已经全部复核完毕。他整理好文档，发送到指定共享文件夹，在备注栏写好客观结论，不偏向任何人，不刻意嫁祸某个人，仅仅陈述数据本身。

他清楚，这份文档很快就会递到槟榔姐手上，槟榔姐看到报告之后，极有可能亮出那份备份人员清单，新一轮针对全员的排查马上就要开启。风暴还在酝酿，真正的高潮尚未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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