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裂隙

空气里的味道早就变了。

前一晚逃犯被抓回来之后的那阵混乱，并没有随着人被关进小黑屋就归于平静，反而像是投入油锅里的一滴水，炸开之后，细碎的火苗顺着看不见的缝隙四处蔓延。整个园区所有人表面照旧打卡上班，坐在电脑前面敲着话术，可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打量身边的同伴，谁都不清楚昨夜那人在严刑之下到底咬出来哪些名字。

吴春晓坐在工位上，指尖落在键盘之上，屏幕页面是一套早就编排好的诱导话术，他却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完整句子。耳机里面传来组长例行训话的声音，那些话语飘进耳朵，他大半心神却放在斜后方办公室的方向。

槟榔姐和阿凯就在那间屋子里面吵架。

隔音做得不算差，但是门并没有关严，压低之后依旧带着火气的争吵声断断续续飘出来，落进吴春晓耳中。他刻意调整坐姿，脊背微微弓起，装作疲惫揉按太阳穴的模样，实则耳朵尽可能捕捉里面对话的碎片。

“人是从你的片区跑出去的，现在出事了你反过来质疑我这边动手脚？”阿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带着一股子蛮横。

“人从我地盘跑不假，可他手里掌握的名单，你敢说你一点不知情？”槟榔姐的声音冷得像冰，“之前我就提醒过你，底下的人不能毫无节制地捞私钱，你不听，现在好了，出事之后他张口就咬，真等上面追责下来，你我谁都跑不掉。”

“捞钱哪一个不是在捞？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干净。”

“我捞，但是我分得清什么钱能动，什么风险不能碰。”槟榔姐顿了顿，“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那个逃犯本身，是他交代出来的信息一旦传到上层，咱们两个人的位置，随时都能被换掉。与其互相扯皮，不如抓紧时间筛人，把隐患挖出来。”

吴春晓缓缓放下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眼底神色不动，心底却是翻涌起来。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裂隙。

之前他一直以为阿凯与槟榔姐属于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二人通力合作管控这片窝点，如今才看得明白，权力的分割本就埋下矛盾，只不过平日里利益一致，冲突被刻意掩盖，逃犯出逃这件突发事件，直接撕开伪装。只要矛盾持续放大，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旁边工位上坐着的小弟侧过头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开口：“春哥，想什么呢，半天不动，小心待会儿被巡查抓到摸鱼。”

“头疼，昨晚吵得一宿没睡踏实。”吴春晓淡淡回了一句，顺手敲出来两行文字，“你不怕？听说昨天抓回来那个人，已经咬出来好几个名字了，说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嗓音：“别乱说，祸从口出。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熬不住刑胡乱攀咬，很多人就是被凭空栽赃，直接拖去小黑屋，之后再也见不到人影。”

简单交谈几句，那人便不再搭话，匆匆转回去继续干活，显然不愿意卷入这种话题。

吴春晓心中了然，恐慌已经自上而下渗透到底层人员之中。

他借着起身接水的机会，慢悠悠穿过走廊，眼角留意两边房间。小云被单独安排在另外一栋小楼里面接受问话，开心同样分开管控，三个人彼此之间，已经被刻意隔开，很难寻到机会交换消息。这是团伙最惯用的手段，分开审讯，利用信息差，从不同人口供里面寻找破绽。

走到饮水机旁，他接了一杯温水，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脑子飞快盘算。

现在最大难题，就是如何把整理之后、经过加密的线索送出去。直接传递风险太高，一旦被截获，全盘皆输，可若是继续拖延下去，等到团伙完成内部大清洗，或者人员调动落实，之前所有潜伏积攒下来的情报价值将会大打折扣。

走廊远处脚步声响起。

吴春晓立刻收回思绪，低下头装作喝水，视线垂落，余光看见两名壮汉径直走向小黑屋方向，应当是继续提审那名逃犯。

“那小子嘴硬得很，审了一夜依旧有东西不肯吐。”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人随口说道。

“硬？硬到后面照样开口，槟榔姐吩咐了，今天务必撬干净，所有他接触过的人员名单，一个名字都不能漏掉。”

脚步声渐行渐远。

吴春晓握着水杯的手指悄然收紧。

逃犯还没有完全招供，这既是危机，同样也是机会。对方没有彻底吐实，团伙高层心中悬着一块石头，越是不安，内部越容易出错。

他缓缓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处废弃许久的储物隔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这个位置他很早之前就留意过，通风管道老旧破损，外面连通园区围墙外一条荒草丛生的排水沟，极少有人巡查到此，理论上可以作为临时投递情报的点位，只是风险极高，一旦被监控捕捉身影，万劫不复。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强行压下去。

不能贸然行动，必须等待合适时机，还得想办法制造不在场的掩护。

回到工位坐下，没过多久，对讲机里面传来通知，所有人暂停手头业务，到楼下大厅集合。

整栋楼里面一阵骚动，人们纷纷放下鼠标起身，互相之间交换忐忑眼神，没有人清楚这次召集是要宣布什么。吴春晓跟着人流走出去，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没有看见小云与开心的身影，看来二人依旧处于隔离审讯的状态，暂时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槟榔姐站在台阶之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阿凯站在她身侧，面色阴沉，显然方才那场争吵依旧没有释怀。

槟榔姐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脸孔，清冷声音响起，回荡在空旷大厅之中。

“昨夜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都已经听说。”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极具压迫感，“有人私自出逃，试图向外传递消息，背叛咱们整个团队。对于叛徒，我们从来不会姑息。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部排查会持续推进，所有人配合问询，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主动交代问题，尚有转机，如果被我们查出来隐瞒，后果不用我多说。”

她停顿片刻。

“另外，高层那边已经下达通知，近期会启动人员轮岗调换，一部分人会调配去别的站点。名单还没有最终敲定，能不能留下来，去往什么地方，全看你们这段时间的表现。”

人群之中一阵暗流涌动，压抑的嗡嗡声开始响起。

吴春晓心脏微微一沉。

果然，他刚才预想之中的伏笔落地了。一旦人员大规模调动启动，很多布局将会直接打乱，留给他们的时间，远比想象之中更加紧迫。

阿凯上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凶狠：“别想着耍小聪明，不要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只要查出疑点，一律从严处置！”

简短训话结束之后，众人解散，各自回去工位，恐慌情绪比之前更加浓烈。

回到座位，吴春晓重新坐定，表面继续处理话术工作，大脑飞速推演各种方案。裂隙就在眼前，但是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需要寻找到一个时机，既利用阿凯与槟榔姐之间的矛盾搅浑局面，又要小心，不能让自己成为双方斗争之下牺牲掉的棋子，还要想办法，给被隔离审讯的小云、开心传递出去一句极简短的暗语，告知二人外面局势变化。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厚重乌云铺满整片天际，一场大雨仿佛正在酝酿，如同这座封闭园区底下，即将爆发出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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