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收回了那瓶水

沈柚宁后来想，如果那天陆昭郢没有把那瓶水换掉，她大概永远不会发现——

原来有些习惯，是可以被一个人硬生生掐断的。

九月底的午后，太阳还赖在天上不肯走。

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出一层热浪，连看台上的塑料座椅都烫屁股。高二（3）班的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女生们三三两两瘫在树荫底下，男生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抢水龙头。

沈柚宁蹲在跑道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一缕一缕的。她大口喘着气，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号码布。

"沈柚宁！"

林嘉禾从远处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两瓶矿泉水，"给你，刚从小卖部抢的，差点没挤出来。"

沈柚宁接过水，拧开盖子就灌了半瓶，活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

"活过来了……"她抹了把嘴，"八百米简直是反人类。"

林嘉禾在她旁边坐下，拿手扇风："你还好意思说，跑最后一名还有脸笑。"

"我心态好。"沈柚宁理直气壮。

"你心态好到体育老师都无语了。"

沈柚宁嘿嘿一笑，把水瓶举起来晃了晃，"水真好喝。"

林嘉禾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目光忽然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

"你竹马在那边。"

沈柚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昭郢站在篮球场边上，黑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背上。他正弯腰系鞋带，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他长得好看，这是沈柚宁从小就知道的事。

但好看归好看，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毕竟这个人从小跟她住隔壁，抢过她的遥控器，偷吃过她家的红烧肉，还在她十二岁换牙的时候嘲笑她说话漏风。

在她眼里，陆昭郢约等于一个会呼吸的麻烦。

"他刚才跑一千米，全班第一。"林嘉禾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羡慕，"长得高，跑得快，成绩还过得去——你说这种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沈柚宁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太完美了，得加点缺陷。"

林嘉禾被她逗笑，伸手推了她一下。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示意自由活动。

沈柚宁把喝完的空瓶子随手一扔，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篮球架底座上停住。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去找林嘉禾去小卖部再买根冰棍，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

"你干嘛？"她回头。

陆昭郢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表情淡淡的，像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刚才跑八百米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完带着一点哑，"最后两百米差点摔倒，没看见？"

沈柚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好像确实崴了一下，但不疼。

"没事啊，"她摆摆手，"我平衡感一直不太好，又不是第一天。"

陆昭郢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脚踝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把那瓶水递过来。

沈柚宁顺手接了，拧开就喝。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谢了啊。"她含糊地说。

陆昭郢"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柚宁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瓶身上没有标签。

不是小卖部卖的那种，是家里常备的那种大桶矿泉水灌装的，瓶身光滑，没有任何商标。

她抬头看向陆昭郢的背影。

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没打算回头。

"陆昭郢。"她喊他。

他没停。

"陆昭郢！"她提高了音量。

他终于停下来，侧过身，眉头微微皱起："又怎么了？"

沈柚宁举着水瓶，"这水哪来的？"

"家里带的。"

"你书包里带的？"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陆昭郢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柚宁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说："忘了。"

沈柚宁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陆昭郢这个人，记性差的时候连自己作业写没写都能忘，但关于她的事，他从来没忘过。她生理期是哪天，他比她自己还清楚；她对芒果过敏，他从小就知道；她不喜欢吃香菜，他每次吃饭都会顺手挑走。

这样一个人，会"忘了"给她一瓶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今天的陆昭郢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行吧。"她把水瓶拧上盖子，塞进书包侧袋里，"走了，去买冰棍。"

她转身往小卖部走，没注意到身后的陆昭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书包侧袋上那瓶水上，停了很久。

那瓶水，是他今天早上灌的。

凉白开，加了半勺蜂蜜。

因为她每次跑完步嗓子都会干疼，蜂蜜水能润一润。

他记得她去年跑完八百米之后咳了整整三天，记得她当时皱着眉头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记得她第二天上课声音哑得连老师都问她是不是感冒了。

所以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灌了一瓶。

放在书包最里层，用校服外套裹着，怕冰袋化了弄湿课本。

他本来打算跑完步直接给她。

但刚才看到她蹲在跑道边，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皮，他忽然就——

不敢了。

不是不敢给水。

是不敢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把水递过去，然后看着她毫无防备地接过来，毫无防备地喝下去，毫无防备地对他笑。

那种"毫无防备"，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随手拿起他喝过的水瓶就灌的时候，他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不该闪的念头。

所以他刚才夺回了那瓶水。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夺回"。

是他本来想把自己喝过的那半瓶递给她——就像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次一样——但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那瓶水是他刚喝过的。

瓶口有他的痕迹。

她接过去，会毫不犹豫地喝。

而她不知道，他已经在害怕这种"毫不犹豫"了。

所以他换了。

换成那瓶干净的、加了蜂蜜的、他今天早上特意准备的凉白开。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

但他不知道，沈柚宁已经察觉到了。

小卖部的冰柜前，沈柚宁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根绿豆冰棍。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林嘉禾在旁边啃老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刚才跟陆昭郢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沈柚宁说，"他给我一瓶水。"

"哦——"林嘉禾拖长了音调，"他对你真好。"

"那当然，"沈柚宁理直气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对我好对谁好？"

林嘉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柚宁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咬了一口冰棍，忽然说："不过今天他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沈柚宁皱眉想了想，"就是……感觉他好像不太想让我碰他的东西。"

林嘉禾嚼冰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让碰了？"

"也不是不让，"沈柚宁摇头，"就是以前我喝他水，他最多骂我一句'你属狗的'，今天居然直接给我换了一瓶新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林嘉禾差点被冰棍呛到。

"你——"她瞪大眼睛，"你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直觉。"沈柚宁咬了一口绿豆冰棍，语气笃定，"女人的直觉。"

林嘉禾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沈柚宁。"

"嗯？"

"你有没有想过，"林嘉禾一字一顿地说，"他可能不是讨厌你，而是——"

话没说完，小卖部外面传来一声哨响。

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央，扯着嗓子喊："高二（3）班的！集合了！"

林嘉禾的话被打断，她张了张嘴，最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柚宁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了走了，集合了。"

她跑向操场，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林嘉禾跟在后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些人，真的迟钝到让人着急。

操场上，高二（3）班的人已经稀稀拉拉站好了队。

陆昭郢站在队伍最后排，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漠。

沈柚宁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昭郢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颊还红着，嘴唇上沾了一点绿豆冰棍的绿色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喉结动了动。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我理你了。"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脸好臭。"

"我脸一直这样。"

沈柚宁撇了撇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昭郢没接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翻白眼，会毒舌，会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会在她抱怨作业太多的时候嘴上说"关我什么事"然后默默把解题步骤写在她草稿纸上。

以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好，因为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每一次靠近，他都要在心里反复确认——这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这个眼神，是不是太明显了？这瓶水递过去，她会不会发现什么？

他怕她发现。

更怕她不发现。

"沈柚宁。"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喝别人给的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不卫生。"

沈柚宁觉得这个回答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小孩了，"她嘟囔，"再说了，你以前不也喝我喝过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陆昭郢刚才说的那句话，重点不是"别人"。

重点是"别喝"。

他不想让她喝。

不想让她喝任何人给的水。

包括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柚宁心里忽然闪过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她还来不及看清涟漪的形状，水面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以后我自己买水，不喝你的了。"

陆昭郢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柚宁收拾好书包，跟林嘉禾一起往教室走。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郢还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球场边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她脚下。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柚宁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孤单。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瓶他给她的水，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陆昭郢！"她喊，"水我喝了，挺好喝的！"

他抬起头。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已经消失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沈柚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忽然觉得瓶身上残留的温度，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

瓶身上没有标签，光滑的塑料表面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凉白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皱了皱眉。

"怎么是甜的？"

林嘉禾凑过来："什么甜的？"

"这个水，"沈柚宁举着瓶子，"好像加了什么东西。"

林嘉禾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确定是陆昭郢给你的？"

"对啊。"

林嘉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沈柚宁，你回去问问你妈，她平时给你泡蜂蜜水，是不是放半勺。"

沈柚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妈放半勺？"

林嘉禾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随便猜的。"

沈柚宁没再追问，把水瓶塞回书包里，蹦蹦跳跳地往教室走去。

林嘉禾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的喜欢，藏在半勺蜂蜜里。

而有些人，喝了十八年，都没尝出味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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