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站稳脚跟

月底最后一天的时候，林小满坐在活动室的破旧木桌上打开了账本。

账本是用二手书店买的旧练习册，上面还有“高中数学”四个字的字样，但是里面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并且在页眉上写着“健武社、第一月总账”。

“占座”，一边念着一边写着，“七次，每次五元，总共三十五元。”

“取外卖”，她说着，“二十三次，每次五元，一共是一百一十五元。”

“护送”，她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十五次，每次二十块钱，总共三百元。

凑数，三次，没有钱。

模特，她的脸扭了扭，“一次30块钱。”

表白气氛组，她笑了笑说，“两次，每次一百元，总共是两百元。”

她把所有的数字都加在一起，并且用计算器进行验证。计算器是向图书馆借来的，电池快要耗尽了，屏幕上时而亮起、时而又熄灭。

三十五加上一百一十五……她按了一下，“一百五。”加三百就是四百五。加三十是四百八。加二百就是六百八。

她又按了一下来核对一下是否正确。

六百八十元。她说出来的时候。

又翻到了支出页面。哑铃维护费15元，沙袋绷带8元，传单打印25元，聚餐105元，合计153元。

六百八减去一百五十三……她按下计算器，屏幕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数字，“五百二十七”。

把“五百二十七”这三个字写得很大，并且在下面画上三条横线。

健武社，她看到这个数字之后说，“第一周赚了五百二十七元。”

笑着。笑的声音很小，但是肩膀在发抖。笑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

“社长！”周小胖推开门进来问道，“你怎么会笑呢？”

查看账本，林小满合上了书本，“第一个月赚到了五百二十七块钱。”

“五百二十七？”周小胖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多什么呢？”林小满说，“还不能够买一副新的哑铃。”

“那么就可以吃几天好的了。”周小胖凑到跟前去问社长：“要不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聚什么餐呢？”把账本塞进口袋里，钱留着用来购买器材。

“就聚一次吧。”周小胖央求道：“庆祝一下吧，我们活过了第一个月。”

林小满看他一眼。她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期待，看到他腮帮子上还留有婴儿肥的样子，看到他一副求你了的表情。

“行。”她说，“但是不去大排档。去食堂买点饭菜回来吃吧。”

“好嘞！”周小胖跳起来说，“我去叫赵铁柱。”

“顺便把沈默也叫来。”林小满说，最近他总是守在家里，也应该放松一下了。

“副社长？”周小胖挠了挠头说，“他从不参加聚会。”

“你叫你的。”林小满说，“就说社长的命令，不来就扣工资。”

“我们有工资吗？”

“没有。”林小满说，“但是你可以骗他。”

周小胖笑了，跑去叫人了。

傍晚六点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摆好了阵仗。四张瑜伽垫拼在一起当作一张大的桌子，在上面放了七个塑料饭盒：红烧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和紫菜蛋花汤。

赵铁柱带来了四瓶可乐，周小胖带了一袋馒头，沈默从包里拿出两盒自己做的饭菜。林小满看到这两份食物的时候愣住了。

“又在炒菜吗？”她说。

“嗯。”沈默说，“顺手。”

“什么是顺手呢？”

“就是……”沈默想了一下，说，“不浪费食物。”

林小满打开盒子之后里面的东西就是青椒肉丝、干煸四季豆。香味扑鼻而来，比食堂里的饭菜要好上十倍。

“沈默，”她说，“如果你去食堂打工的话，一定可以成为主厨。”

“不去。”沈默回答道。

“为什么呢？”

“累。”沈默说，“要站一整天。”

“那你现在不累吗？”

“现在不需要站着了。”沈默说道，“坐着就可以。”

四个人围坐在瑜伽垫上。赵铁柱打开了一瓶可乐，周小胖掰了一个馒头，林小满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嘴里。

“好吃。”她说。

“食堂的。”赵铁柱说，“三块钱一份。”

“比大排档好一些。”林小满说。

“大排档五元一份。”周小胖说，“但是油很大。”

“油大才香。”赵铁柱说。

“油大不健康。”沈默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沈默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表情很平静地吃着。

“副社长。”周小胖说道，“你竟然还关心起健康来了？”

“我不在乎健康。”沈默说，并且不喜欢油腻的东西。

“你最喜欢的是什么呢？”林小满问道。

沈默想了一下。

“清淡的。”他说。

“比如说呢？”

“白粥。”沈默说，“配上咸菜。”

“白粥加咸菜？”林小满睁大了眼睛，“你是老头子吗？”

“不是。”沈默回答道，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习惯什么呢？”

“习惯简单一些的味道。”沈默说道。

林小满看着他。看他的侧面、看他眼睛的时候，再看他夹菜时非常小心的样子。于是她突然想到，这个人的一些习惯应该是在那个武馆里养成的。

“沈默。”她说，“你在山上时是不是每天都喝白粥吃咸菜？”

“嗯。”沈默说道，“师父说过，练武的人如果吃的太杂的话，那么他的身法就不干净了。”

“身法不干净吗？”赵铁柱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沈默想了想之后说，“就是身体变重了，动作也变得很慢。”

“那么我现在每天都吃红烧肉的话，”周小胖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我的身法是不是就废掉了？”

“你本来就没有身法。”林小满这样说。

“社长！”周小胖惨叫起来。

四个人都笑了。林小满笑得最响亮，赵铁柱笑得拍起了大腿，周小胖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沈默没有大笑出来，但是他的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眼里也有了温度。

“来吧，”林小满举起一瓶可乐，“为了健武社，干杯！”

“干杯！”三个人一起举起了酒瓶。

四个可乐瓶子碰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为了第一个月。”林小满说。

“为了五百二十七块钱。”周小胖说道。

“为了不让它被解散。”赵铁柱说道。

三个人都望着沈默。沈默拿着瓶子，沉默了两秒钟。

“为了……”他说，“为了明天还能守护家园。”

林小满一愣之后就笑了。

“沈默，”她说，“你的祝酒词是最奇怪的一个。”

“嗯。”沈默说，“但是我很喜欢。”

“你喜欢守家吗？”

“喜欢。”沈默说，“守家就是有家可守。”

林小满笑了一下。

看沈默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邃。

“很好。”她说，“为了有个地方可以安身立命，敬酒！”

“干杯！”

四个人把可乐都喝了。周小胖打了个饱嗝，赵铁柱擦了下嘴巴，沈默把空瓶子放在了一边。

“社长，下个月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干下去呢？”

“干杯！”林小满说：“为什么不干？”

“那么我们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林小满想了一下。她看活动室里的东西，看到哑铃架、看到沙袋、看到瑜伽垫、看到墙角的外卖单。

“目标就是活下来。”她说。

“活下去？”周小胖又说了一遍，“这样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林小满看着他说道，“你觉得活下来很容易吗？”

她向外面指了指。

“看到没有？”她说，“去年这里还是摄影社的。前年是动漫社，再往前就是话剧社了。现在怎么样？全部解散了。为什么呢？因为活不下去了。”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全部解散了。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活不下去了。

健武社，她说，“由两个边缘社团合并而成，在学生会那里被扣留了经费，并且被分配到了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连窗户都透风。”

她指出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但是我们活下来了。”她说，“第一个月赚了五百二十七块钱。第二个月大概可以赚到一千块钱左右，第三个月就可以买一个新的哑铃了。”

看到每个人的时候。

“活下来。”她说，这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左右。

赵铁柱鼓起掌来。掌声很大，在活动室里回荡着。

“很好。”他说，“社长，你这句话比我们武术社的师父还要有力量！”

林小满笑了一下，说：“我是社长啊，所以社长就要有社长的样子。”

“那个副社长又是谁呢？”周小胖看着沈默说道，“副社长有什么要说的吗？”

三个人看着沈默。沈默正在用纸巾擦拭桌子上的油渍，动作很缓慢，好像在做一件非常细致的事情。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说。

周小胖请求道：“说两句吧。”

沈默抬起了头来望着他们三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又落到了林小满身上。

“我想说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说声谢谢。”

“谢谢？”林小满一愣，问：“谢什么呢？”

“谢谢你们。”沈默说，“谢谢你们没有离开。”

活动室又安静下来了。

林小满看着沈默。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之间她觉得，当他说出“谢谢”的时候要比他开口说话更有分量一些。

“谢什么谢。”她说的话有些沙哑，“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没有人会离开。”

“对！”赵铁柱举起了空瓶子，并且说道：“谁也不能走了！”

“不走！”周小胖也跟着喊起来。

沈默看着他们，嘴角弯起了一道弧线。那就是一种很淡的笑容，并且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到它的存在。

“好。”他说，“不走了。”

聚餐结束之后，赵铁柱与周小胖先行离开。活动室内只剩下林小满和沈默两人了。

林小满坐在破旧的木桌子上继续算着账。沈默坐在沙袋旁边给它包扎伤口。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已经黑了下来。窗外是学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好像一场无声的仪式一样。

“沈默。”林小满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

“你说……”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我们下个月可以赚到一千块钱吗？”

“可以的。”沈默回答道。

“怎么会知道呢？”

沈默回答道，“我已经计算过了。这个月每天有2个订单的话，那么下个月增加到3个的话，收入就会翻一番。”

“订单怎么能够增加到三个呢？”

“扩大经营范围。”沈默说，“现在只有占座、取外卖、护送、凑数、模特、表白。可以增加陪跑、搬东西、排队、代课点名等服务项目。”

“代课点名？”林小满睁大眼睛问，“这也行吗？”

“可以的。”沈默说，“很多同学不愿意上早自习，所以有人替他们回答问题。一次五块钱。”

“这是作弊吗？”

“不算。”沈默说，“我们只负责回答问题，并不负责上课。上课的事情由对方自己决定。”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但是也有点歪理。

“你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呢？”她问道。

“在网上看到的。”沈默回答道。

“网上是什么意思？”

“嗯。”沈默说，“有人做过类似的调查，在校园里最常见的需求就是这样的。”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他的侧面、看他的眼睛、看他包扎的时候很认真。

“沈默，”她说，“你是每天都上网查这些东西吗？”

“不是每天都这样。”

“偶尔是什么时候呢？”

“一周两三次。”沈默说道。

“一周两次或者三次都叫做偶尔？”林小满瞪了他一眼说，“这叫正当的副业。”

“并不是副业。”沈默回答道，“这是为了研究而进行的工作。”

“研究的是什么？”

“研究如何使健武社生存下去。”沈默说道。

林小满的心跳一下子停了下来。

看到沈默之后。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到底。忽然之间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关心。他只是把关心藏得非常深，几乎没有人能够发现。

“沈默，”她说着很轻的声音，“你也是害怕这个社团解散吗？”

沈默缠绷带的手停顿了一下。

“害怕。”他说。

一个字。但是林小满认为这个字要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重一些。

“为什么？”她问道。

沈默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有同伴。”

林小满愣住了。

“朋友。”她说了一遍。

“嗯。”沈默说道，在武馆的时候只有师父和师兄。师兄们都比我的年纪大很多，不会跟我玩。师父只教我练功，并不跟我聊天。到了大学之后，他说，“武术社的人也是各自练习各自的。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问我在吃什么，也没有人跟我一起吃饭。”

停顿一下。

到了大学之后，武术社的人也是各自练习各自的。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问我在吃什么，也没有人跟我一起吃饭。

抬起头来望着林小满。

直到健武社成立为止。他说，“等到你成为社长的时候。”

林小满的心跳加快了。

看到沈默之后。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邃看不到底部。忽然之间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真诚。

“沈默，”她说，“你……”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是谁？”沈默问道。

“你这个人……”过了几秒钟之后，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直接不好吗？”沈默问道。

“好的。”林小满说道，“但是有时候太直接的话会让别人感到不舒服。”

“不好意思。”沈默想了一下，“我说过什么让你觉得难堪的话吗？”

林小满的脸很红。

“没有。”她说的是周小胖和赵铁柱。他们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们不在场。”

……林小满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她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账本，但是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账本，但是耳朵都红得要冒烟了。

“行吧。”她说，“不说了，继续算账。”

“嗯。”沈默低头继续包扎。

两个人又沉默了。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以及绷带与皮肤摩擦的声音。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林小满突然又说话了。

“沈默。”

“嗯。”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沈默问道。

“谢谢没有离开。”她说。

沈默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林小满。低头看着账本，但是耳朵还是红的。

“你也没有走吧。”他说。

林小满抬起头来。看沈默的眼神很特别，是黑色的、很深邃的眼睛。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两秒钟之后。三秒钟之后。

林小满笑起来了。“好的，”她说，“我也没有走。”

把账目算清楚了之后再抬头看沈默的时候，他已经把绷带缠好了。

活动室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以及绷带摩擦的声音。

活动室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以及绷带与皮肤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就像一场无声的仪式一样。

外卖单在阳台上打了个哈欠，然后发出一声喵叫。林小满抬起头来望着它。

“外卖单。”她叫道。

猫摇摆着自己的尾巴。

“你也不要离开了。”她说，“这里是你的家。”

猫又喵了一声，好像在回答一样。

沈默抬起了头来望着林小满。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侧面、眼睛以及嘴角上。

“林小满。”他说。

“嗯？”

“下个月的时候。”他说，“我们一定可以赚到一千块钱。”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已经计算过了。”沈默回答道。

林小满笑起来的时候。她的肩膀都在发抖了。

“好的。”她说，“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嗯。”沈默说道。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林小满在计算账目，而沈默则把受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但是他们的嘴角上都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一个月的时间。

五百二十七元。

四个人。

有一只猫。

一个破旧的活动室。

这就是健武社全部的情况了。

但是就是这样的了。

就是全部了。

林小满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句话。

健武社要活下来。

看到这五个字之后就一直盯着看。

接着就把账本合上了。

账本非常薄，只有三十多页，但是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有的页面上留有油渍，那是周小胖吃饭的时候溅上去的。有的页面上有歪七扭八的涂鸦，这是赵铁柱开会无聊时画下的。另外一些页面上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这是外卖单从阳台上叼回来的“礼物”。

林小满把账本放在桌子上的抽屉里，并且把抽屉关上了。

沈默那边也收拾好了。把沙袋绑上绷带，把哑铃用布盖住，把装着绷带的盒子放回架子上。每件东西都放到了它应该待的地方。

“收工了吗？”林小满问道。

“嗯。”沈默说。

“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下去的话。”沈默说道。

“接单子的意思是什么？”

“接。”沈默道。

“赚取利润的意思是什么？”

“赚取的意思。”沈默说。

林小满笑起来。她的肩膀都在发抖了。

“沈默，”她说，“你说的话怎么就只有这些呢？”

“可以的。”沈默说道。

“你说的是什么？”

沈默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晚安。”他说。

林小满一愣。

沈默第二次向她道晚安。

她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她说，“副社长。”

活动室里面很安静。猫在阳台上打呼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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