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台得报，挟怨兴师

龙捷军大营最大的演武场内。

巨大的土筑阅武高台矗在校场北端，夯土层层叠叠夯实，台阶宽阔厚重。

高台之上，樊爱能身姿挺拔，一手按在腰间刀柄，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反复捻着八字胡须。

仿佛高台之下的人马诸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一身甲胄，和寻常将官截然不同。

明光铠打磨得莹亮如镜，甲片边缘鎏金镶饰，纹路繁复华丽。

肩背披着一件暗红色织锦大披风，锦面暗织云纹，冷风掠过，流光浮动。

腰间悬着嵌玉腰带，挂着镶金短刀，一身装束华贵夺目，遥遥望去，在如海一般灰黑色的甲士之中格外刺眼。

高台之下，龙捷军按队列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黑铁甲胄层层叠叠，宛若一片凝固的铁海。长矛竖作密林，枪尖上万千道冷光齐齐闪动。

各队都头手持名籍，沿着阵列依次点检，呼名之声此起彼伏。

“某在！”

“喏！”

士卒的应答层层汇聚，震得空气微微震颤，甲叶相撞的铿锵声响连绵不绝。

不多时，一名队正快步登上高台，凑到樊爱能耳边低声禀报。

樊爱能骤然双目圆睁，转头急声问道：“你所言当真？”

队正恭恭敬敬抱拳：“千真万确！”

樊爱能又捻了捻他的八字胡，当即下令：“刘队正，即刻点齐二百士卒，点阅结束，随我一同过去察看。”

刘队正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压得更低：“得令！”

樊爱能挥了挥手遣退对方，手又习惯性摩挲起胡须。

这几日他心中积满郁气。

身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统辖龙捷军左右两厢的骑兵精锐，本是大权在握。

可御前军议之上，皇帝命他的下属史彦超执掌中军，战时序列与自己平起平坐。

虽名义上依旧归他统属，实际却已不受他节制。

更可气的是，史彦超竟当着天子的面言语讥讽于他。

这口气，他一直压着。

御前军议散后，他便暗中派人盯紧史彦超的营寨。

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倘若情况属实，那便是铁板钉钉的罪过，任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天子对于军中私自蓄养死士一事，素来极为敏感。

樊爱能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迈步走下高台。

他忽然想到，史彦超此刻正忙于整编新调的兵马，无暇顾及旁务。

此时前往，若是罪证确凿自然最好；就算并无实据，他也可以从中操作，把这件事坐实。

一念及此，樊爱能下台阶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行至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太急，险些踉跄绊倒。

“刘队正，你的人可齐备了？” 樊爱能一边疾行一边高声喝问。

刘队正连忙上前迎候：“禀将军，人马已然备妥！”

“命你的人速速随我动身！”

樊爱能脚下步伐愈发急促，不觉间已然小跑起来。

二百披甲士卒紧随二人身后，人人执锐披甲，满身肃杀之气，浩浩荡荡朝着关押死囚的校场而去。

校场门外，王猛今日轮值。

他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右手时不时掏一掏耳朵。

身为看管死囚的军头，他自然不必前往主演武场参加点卯，所以看管死囚这份差事便显得格外无聊。

他有时会看看校场内的情况。

但他实在想不通，校场之内那些死囚，忽而前进、忽而止步，忽而下蹲、忽而站起，完全看不出其中门道。

既然看不明白，索性不再去看。

正当他腹中发胀，打算寻地方解手之时，远处传来一阵行军的脚步声。

单凭声响，他便听出约莫有两百人，且全数披挂甲胄。

王猛心头咯噔一沉，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待到看清来人竟是龙捷军最高长官樊爱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属下参见樊将军！”

他刻意拔高声调，希望校场里面的人能够听见动静。

“闭嘴！”

樊爱能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王猛脸上。

王猛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弯腰侧身退到一旁让路。

樊爱能迈步前行，路过之时还狠狠瞪了王猛一眼，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踏入校场。

王猛半边脸颊疼痛难忍，望着一行人涌入校场的背影，猛然想起一事。

“尔等切莫轻举妄动，一切待我回来！” 王猛一边往樊爱能来时的路奔跑，一边向值守的士卒高声吩咐。

值守士卒齐齐拱手领命。

校场之内，向甲看着面前死囚的动作愈发整齐，心底暗自满意。

就在这时，隐约传来王猛的呼喊。听不真切内容，却分明透着异样。

他骤然转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只见樊爱能领着大批披甲士卒，浩浩荡荡从校场大门闯入。

向甲右手死死攥紧腰间佩刀的刀柄，刀柄冰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他狂跳的心。

樊爱能带着这么多甲士突然至此，只有一个可能。

—— 事情败露了。

他此刻已经退无可退，必须上前顶住，阻止局面彻底失控。

自己获罪尚且事小，若是连累义父史彦超与向氏满门，他便是百死难赎。

向甲定了定神，决然迈步迎上前去。

一旁的萧砺目睹此番变故，左手五指死死攥紧，却强行按捺住冲动。

他若此刻贸然出手，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只会徒增嫌疑，越描越黑。

余下的死囚之中，不少人被恐惧轮罩，不由自主地相互靠拢。

脚镣铁链摩擦土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属下参见将军。”

向甲拦在樊爱能身前，深深躬身，抱拳行礼。

樊爱能盯着向甲，一言不发，只抬手厉声下令：“围起来！”

军令落下，铠甲与兵器摩擦的声响骤然响起。

士卒迅速上前，将一众死囚围困在场地中央。

长矛斜举，一排排枪尖冷森森指向囚徒和向甲，冷白刃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甲士开始稳步向前，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厚重靴子碾过冻土，每一步都重重叩击人心。

囚徒们下意识向后退缩。

原本四散站立的百人，不由自主挤向场地中心，彼此推搡。

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乱响。

许多人脊背瞬间绷直，脖颈僵硬，呼吸一下子都似有异物卡在喉咙。

这片校场之内，只需樊爱能一声令下，被围的所有人便会尽数丧身在长矛之下。

包括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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