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焚屋别师

大夏以北，万竹连绵。

暮色垂落，将整片竹林染成一片沉郁的墨绿。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静立在竹海深处。屋前空地上，慕海手中高高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跳动，热浪烘得他脸颊微微发烫。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这间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草屋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李长生。此人衣袂干净，面容温润，只是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藏着整片世间棋局。

慕海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略带沙哑：

“师父，就一定要烧了吗？烧了便什么都没了。”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清风拂过，火光跳跃。

良久之后，李长生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十二年了，缘分该尽了，为师也该走了。”

“去那个‘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的世界吗？”

李长生默默点头。

“真好！”慕海口中轻语。

李长生抬头，看向远处，眼中闪过不舍，声音渐渐响起：“小海，想要复仇，很多东西都得放下。”

这一句话，如同寒针扎进心底。

慕海攥紧了手中火把，指节微微发白。

十二年的隐忍，日夜打磨的恨意，从未随时间消散过半分。

心中那点眷恋，被他强行压下。慕海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手臂向前一送。

火把触碰到干燥的茅草。

轰——

火苗瞬间窜起，顺着屋檐疯狂蔓延。赤红的火舌吞噬着木屋，浓烟滚滚升腾而起，木材爆裂的噼啪之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刺耳。

熊熊大火在眼前燃烧。

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皮肤，慕海却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痛苦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一幕幕血色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十二年前，大梁，镇国府。

也是这样冲天的火光。

刀剑轰鸣，哀嚎不绝。父亲、母亲、兄长，府中亲友，无数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年仅六岁的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米缸之内，捂住嘴巴，连哭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那场大火，烧尽了镇国府。

眼前这场火，烧尽了他唯一的眷恋。

明明身前是滚烫的烈焰，一阵阵热浪不停扑在身上，慕海却只觉得从骨子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风裹着浓烟，直扑他的口鼻。

剧烈的咳嗽过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

天旋地转，四肢瞬间失去力气。慕海踉跄着，伸手一把扶住身旁粗壮的青竹，眉头紧锁，满脸错愕地看向不远处的李长生。

“师父……这烟……”

李长生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上前搀扶，声音淡然传来：

“这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记住，从今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尽。

慕海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崩塌，身躯重重摔落在微凉的泥土之上。

他双目紧闭，脸上痛苦的神色，尚未褪去。

李长生缓步走到他的身前，低头静静看着倒地的青年，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海，往后的路，便要你自己去走了，为师走了。”

林间清风拂过，万千竹叶相互摩擦，沙沙作响，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

不知过了多久。

慕海缓缓睁开双眼。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残阳隐入群山，夜幕正在缓缓笼罩整片竹海。

曾经那座陪伴他十二年的茅草屋，早已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只有零星的火星，还在余烬之中忽明忽暗，偶尔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四周空荡荡的。

青衫男子李长生，早已不见踪影。

整片幽深的竹林之中，只剩下他一人。

慕海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望着满地残灰，沉默许久，落寞地轻轻摇了摇头。

“师父，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不再回头。

整理好心绪，抬步，毅然朝着北方，大夏皇城的方向走去。

棋局，自此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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