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库里的事

陈永年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纸箱那头，看了林默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刚才那番话有几分真假。那两个壮汉停在半路，等他的眼色。

“林默，你说你留了后手。”陈永年开口，“我姑且信你一回。那你告诉我，后手是什么？”

“陈总，我要说了，那就不叫后手了。”林默说，手指已经够到了那台旧电脑的键盘，“您只需要知道，天亮之前，那东西一定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陈永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纸箱，声音沉下来。“林默，你以为你查到了三百万，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那笔账，走的是合法手续，签的是恒远自己的合同。你就是把凭证捅到天上，也只能证明恒远走了一笔账，证明不了别的。”

林默心里一凛。他确实只查到了钱进了宏宇，可要走账的手续、合同，都签在恒远名下。单凭一笔走账，确实动不了陈永年分毫。他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一笔。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两下，把恒远旧系统的目录，往下翻了一页。他想着，恒远封账这么多年，真正见不得光的，多半不止三百万这一笔。

他这一翻，翻出了东西。目录底下，压着一批按年份归类的账册，最早的一份，能追溯到六年前，正好是他父亲公司出事的那一年。他心头一跳，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住了。

他不敢点太急，先扫了一眼那份账册的名称。账册名叫“往来对账”，底下标着一行小字，备注是：抵账及质押往来，专人保管。他盯着“抵账”两个字，心里那根线，一下子绷紧了。

他余光瞥见陈永年正盯着他，不敢多看，又装作翻别的目录，把那台旧电脑里的文件，一层一层地往下看。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陈永年，再想办法，把这份账册弄到手。

“陈总，那笔三百万，确实只是走账。”林默说，“可您有没有想过，恒远账上，还有没有别的，跟宏宇对不上的？”

陈永年盯着他，没接话。林默趁这一顿，把目录翻到了最底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封存在一个叫“抵账”的文件夹里。他点开，里头是一批设备采购合同，签字栏，签的是同一个名字，周利民。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利民是恒远的法人，这批合同签在恒远名下，可采购的设备，编号全都对得上宏宇控股那几年的固定资产。他正要往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那两个壮汉已经逼到了他身后，一个抬手，就要扣他的肩膀。林默侧身躲开，后背撞上铁皮柜，发出哐的一声。他攥着怀里那沓底稿，还没站稳，另一个壮汉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

“陈总，我最后问一次。”林默靠着柜子，声音发紧，“那批抵账合同，采购方到底写的是谁？”

陈永年没回答，只朝壮汉点了点头。林默知道，问不出话了。他把怀里的底稿往怀里又塞紧，一矮身，从那壮汉手臂下钻过去，朝那台旧电脑扑过去。

他指尖够到键盘，趁壮汉还没追到，把那个“抵账”文件夹里的合同，一批批地导出。屏幕上的导出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慢，可到底在走。

“按住他！”陈永年在后头喊了一声。

林默听出那声音里的急。他加快了手速，可进度条才走了不到一半，一只大手就从后头压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按。他肩头一沉，手从键盘上滑开，导出中断了。

他侧过头，看见那个壮汉的脸。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导出的底稿，扬了扬。“陈总，您看，这一半已经出来了。剩下的，我劝您别再拦。”

陈永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林默，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多半活不长。”

“我父亲当年，就是不够聪明。”林默说，“他要是早学会这招，也不至于让人把厂子做空。”

陈永年没接话。他抬手，示意壮汉松开林默，退后两步，站在纸箱那头，看着林默，眼神复杂。“你父亲那事，我承认，不是经营不善。可那摊子烂账，不是我一个人能兜得住的。当年动他的手的人，比你想的，要高出好几层。”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那您告诉我，是谁？”

“我告诉你，你就真活不成了。”陈永年说，“林默，我能帮你的，到今天为止。那笔三百万，你要查，我拦不住你。可你再往深处走，就不是我能保的了。”

林默看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陈永年这句“高出好几层”，等于承认了，账背后还有更大的手。他攥紧手里的底稿，没有松口。

“陈总，谢谢您这句话。”林默说，“可我就是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被谁，一步步推到绝路的。”

陈永年盯着他，半晌，摇了摇头。“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他说完，转身，朝库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那台电脑里的东西，你今晚带不走。我明早让人来处理。今晚，你就在库里待着吧。”

他说完，带着那两个壮汉，从门口出去了。卷帘门被拉起又落下，门缝里透进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库房里，只剩林默一个人，和那台亮着的旧电脑。

林默站在原地，听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到那台电脑前。他先把刚才导出中断的那批抵账合同，重新点开，接着导。这一次，没人再拦他。他一边导，一边把陈永年那句“高出好几层”，在心里反复地嚼。

他把导出的文件，一批批存进怀里的U盘。U盘是他随身带的，容量不大，可装这几份合同，绰绰有余。他存完，又把那台电脑里的目录，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扫到目录最底下，他看见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名字是空的，只标了一串数字，像是某个日期。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签过字的合同扫描件，落款处，签着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是周利民。另一个，他盯着看了很久，那名字他不陌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把那张图片，一起存进了U盘。

他正要拔U盘，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浩。他接起来，李浩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你还在三号库？”李浩问。

“在。”林默说，“怎么了？”

“我刚刚，看见一辆车，往你那边去了。”李浩说，“车里坐着的人，像是你们公司那个张副总。我看他从你公司方向开过来，一路没停。”

张副总。林默心里一紧。周明远调走了他，可张副总，是比他更老的一任。他刚想说话，库房门口，忽然传来卷帘门被拉动的声音。

“李浩，先挂，回头再联系你。”林默压低声音，挂了电话，把U盘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退到库房角落，熄了电脑屏幕。

卷帘门被拉上去，门缝里灌进夜风。他盯着门口，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月光下，不高，有些瘦，背着光，看不清脸。那人往里走了两步，停在纸箱那头，开口了。

“林默？”

那声音，林默认得。是张副总。他松了口气，刚要应声，又听见张副总补了一句，语气不对劲。

“林默，你手里那台电脑的东西，陈总让我带回去。”张副总说，“你别难为我。”

林默站在阴影里，看着门口那道影子，心里那口气，又咽了回去。陈永年前脚走，张副总后脚就来了，还指名要那台电脑。这条路，比他想得还要深。

“张总，那台电脑里的东西，我还没看完。”林默说。

“看不看完，你说了不算。”张副总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林默，我劝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林默没动，也没答话。他一只手攥着怀里的U盘，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那台旧电脑的电源线。他知道，只要他拔了线，把这台电脑连同U盘一起带走，这里头的东西，就都是他的了。

“张总，您要是真要，不妨进来拿。”林默说，“可我想先问一句，当年我父亲那厂子的事，您知道多少？”

张副总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库房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默，你父亲那事，我知道的不多。可我知道，你手里现在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张副总说，“你要是真想替你父亲讨个公道，就别急着今晚这一时。东西先给我，我替你存着。将来你要用，我原样还你。”

林默看着门口那道影子，没接话。他不知道张副总这话有几分真心，可他知道，今夜他一个人，在这封死的库房里，是斗不过这些人的。他攥着U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退后两步，把那台旧电脑的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了下来。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库房里彻底没了亮光，只有月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一线。

“张总，东西我可以给。”林默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稳，“但我要您一句话。您要是不打算真帮我，就别替陈永年收这台电脑。否则，这东西就算到了您手里，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门口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张副总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默，你把电脑给我。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林默抱着那台拔了电的旧电脑，一步步走到门口。他走到月光下，才看清张副总的脸，比白天见时，苍老了不少，眼底布着血丝，像是也一夜没睡。

他伸出手，把那台电脑，递了过去。张副总接过电脑，抱在怀里，没再看他，转身朝园外走去。林默站在三号库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夜风灌进库房，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摸了摸贴身的U盘，还好，那东西，他没交出去。他望着张副总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陈永年说，账背后高出好几层；张副总说，这点东西还不够。他手里的，到底还差多少。

他摸出手机，给李浩回了条消息。“我出来了。明早，你把昨晚说好的报警那条，先撤了。”

李浩秒回。“你没事就好。不过林默，我昨晚那话是认真的，你要是真栽在那，我真会报警。”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团冷冰冰的火，忽然暖了一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望向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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