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门口的人

小院的铁门被敲响的时候，林默正对着那半本账出神。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

门轴有点锈，响了一声。他放下笔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看着十九岁，头发长过了耳，脸颊凹下去，左手攥着一张塑封的纸片，指节绷得发白。夜里的风从他身后卷过来，带着点秋末的凉。

“你找谁。”

“林默。”年轻人把那张纸片往前递了半寸，“陈建军，是我爸。”

林默的手停在门框上。

陈建军。长兴机械的工人，死在一台超期四年的车床上。这台机器当年被人特意留着不报废，转到了林默父亲签的那份合同里。

半本账的第三页，记着这台机器的编号。

他侧过身，把人让进院。

李浩从屋里探出头，看见来人，眉毛拧了起来。钱科长也起了身，手按在公文包上，眼神在年轻人脸上扫了一遍。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半杯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怎么找到这的。”

“有人让我来。”陈默把塑封纸片放在桌上，手指没松开，“他说，你要找真相，得先看见这个。”

林默拿起那张纸。是张工牌的复印件，正面印着陈建军的名字和工种，背面用蓝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0371。

危机预警在视野角落轻轻跳了一下。针尖点过就散，只留下两个字：留意。

他没抬头，先把工牌放回桌上，推到陈默手边。

“谁让你来的。”

“一个叔叔。我不认识，他来找我，说知道我爸死的事。”陈默的喉结动了动，“他说，你也在查。”

林默看向李浩。李浩摇头，表示没安排过这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爸不是意外。”陈默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他说，那台机器，上面有人要让它一直转。他还说，有个叫老唐的，在北边，全都知道。”

老唐。林默在钱科长给的材料里见过这名字，是当年长兴机械的车间主任，改制后消失。

“老唐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那个叔叔说，老唐半个月没回消息了。”

钱科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忽然开口。

“你哪年生的。”

“零七年的。”陈默抬头，“三月十二。”

“你爸最后那年在几车间。”

陈默愣了下。“他后来不太说了。我就记得，他总去最里头那间，门上挂着红牌。”

钱科长没再问，转头看林默，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孩子说的是实话，五官随他爸。但他背后那个戴帽子的，你得防。能在陈建军死后找上他儿子，说明‘线’的人一直盯着这家。”

林默把工牌在指间转了半圈。“盯着，就说明怕。”

钱科长嗯了一声，坐回原位，把公文包拢在怀里。

数据回溯在林默眼前展开。他把工牌翻过来，对着台灯。背面的号码0371，墨色比正面的复印淡一点，是后来写上去的。

圆珠笔的划痕有几道回笔，写的人手在抖。

纸片上的笔迹、墨水压痕、塑封的边角磨损，一层层在眼前铺开。他看见这串号码的写法，前面两位是年份代号，后面两位是车间编号。0371，零三，七一。

商业洞察跟着亮起。

这和铁盒子里那半本账的编码是同一套。七人合影里的人，编号从A开头；而这串0371，是C级末端的流水号。

也就是说，陈建军的工牌，被人按“线”的内部规矩重新编过号。

“你爸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串数字。”

“提过。”陈默点头，“他住院的时候，老说三个七。我以为是疼糊涂了。”

三个七。371。林默把工牌收进自己口袋，贴着心口那侧。

“那个让你来的叔叔，长什么样。”

“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给了我这个，就走了。”陈默顿了顿，“他还说，让我别一个人出门太久。”

危机预警这次跳得明显了。

林默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巷口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面包车，车窗贴了膜，里面的人影看不真切，只看见一点烟头的红光在玻璃上晃。

“李浩。”

“在。”

“巷口那辆车，记车牌。”

李浩摸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又低头发了条消息出去。

“陈默，你今晚住这。”林默把工牌的事压进心里，“你爸的事，我接着查。”

陈默点头，手还攥着衣角，指节还是白的。

李浩从厨房倒了杯热水，塞进陈默手里。孩子接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热水晃出来一点，烫到指尖，他也没松手。

林默看着那双手，想起自己刚被裁那年，也是这样，攥着什么东西都怕丢。

他想起父亲。老人家生前最后一次从厂里回来，裤脚上沾着铁屑，坐下来只说了一句，那台老车床又响了，响得人心慌。当时林默没往深处想。

后来那台机器吞了陈建军，又吞了父亲的清白。两家人，一台机器，被同一根线拴着。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客人睡下以后，林默把铁盒子里的半本账和七人合影都摊在台灯下，又摆上那张工牌。

商业洞察把三样东西串成一条线。七人合影里的编号从A开头，是管理端；0371是C级末端，车间流水。中间缺了一段，应该是B级执行端。

系统面板静静浮起一行字。

【资本局中局·进度 13%】

【已识别：A级管理端（合影七人）、C级末端（0371）】

【未定位：B级执行端】

面板轻微一震，进度从13%跳到14%，下方多出一栏“线索图谱”。

图谱上，A级管理端和C级末端0371已经亮起，中间的B级执行端还是灰的，像断了一节的链子。

林默盯着那行“未定位”。方启年、周明远，都只是B级的棋子。

商业洞察顺着图谱往下剥。A级管决策，C级管执行末端，B级夹在中间跑腿传话，却碰不到最核心的账。

这结构像一条流水线，每一层只知道上下两级，谁都看不见全貌。也正因为这样，周明远到死都以为自己替“周”办事，其实“周”也只是B-01，上头还有人。

系统面板又浮一行。

【推断：B级执行端至少三人】

【当前仅确认方启年（已捕）、周明远（已反水）】

林默把“至少三人”四个字在心里划了道痕。也就是说，方启年塌了，周明远反了，这根线还连着至少一个活着的B，和整层A。

真正替“线”跑腿的那一层，他还一个都没摸到。

他叫来李浩，压着声音布置。

“明早两件事。一，查老唐最后半个月的轨迹，他最后出现的城北旧仓库，去摸一遍。二，查0371这串编码对应的车间，现在归谁管。”

李浩把两条记在手机里。“那孩子呢。”

“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出这个门。”

李浩应下，关门出去。

窗外的面包车发动了，引擎声闷闷的，慢慢开走。林默没追。

可危机预警没灭。他再掀窗帘，巷子另一头，停着辆电动车，车上一人戴着同款帽子，也在往院门这边看。

李浩也看见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把那人也拍了进去。

“两拨。”李浩说。

“一拨盯，一拨接应。”林默放下帘子，“他们今天不进来，是来认门的。”

他坐回桌前，摊开那半本账。0371这个号码，在账页的某一行，其实出现过，夹在一笔物料的备注里。只是当时他没往C级末端去想，只当是普通流水号。

院里的丝瓜藤在风里晃，干了的藤蔓刮着墙皮，沙沙响。林默把半本账合上。

老唐失联半个月。是谁让他闭的嘴，又为什么放过了陈默。

他拿起笔，在0371旁边画了个圈，圈底下又点了一点。

危机预警在关灯前最后闪了一次。这一下绕开他，落在陈默身上。这孩子活着，本身就是“线”的一个漏洞。他们放他来，是试探，也是提醒：我们知道你在查。

“线”比他想的要长。

他关了灯，院里只剩下风声。陈默在里屋翻了个身，梦呓似的叫了声爸。林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城北旧仓库的卫星图，红圈标着三个点。老唐最后出现的位置，在第三个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地近期有人清过场。

林默把图存进加密相册。老唐半个月没回消息，那间屋子已经被人清过场。能清一个车间主任场子的人，不会是方启年那种级别。

那陈默为什么还能站着走进这扇门。这个问题，明天顺着0371，去旧仓库找答案。

他回到桌前，把工牌又看了一遍。背面的三个数字，在灯下泛着淡蓝的光。这串数，是陈建军用命留下的。

林默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和父亲的半本账放在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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