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鹤年给我安排的住处，在云台宗最偏的西峰。

西峰是云台宗历代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四面漏风，屋里只有一张石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断的。

云鹤年让人带我过来的时候，传话的弟子扔下一句“宗门空房紧张，少主将就”，说完就跑了。

我没说什么。把桌子腿垫稳，把灯芯接上。

石屋里潮气重，被褥都是霉味。我索性把被褥卷起来扔到屋角，盘膝坐在石床上打坐。

九层印在经脉里转。上界的稠气从四面往我体内渗，囚字吸收得比下界快十倍。

但吸进去的气越多，经脉越胀。我父亲的修为还在翻涌，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牛，撞得笼子直晃。

九层封印的印壁在受着内外两重压力，每时每刻都在渗血。疼，但只能忍着。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绣着一朵很小的云纹，级别低得不能再低。

“少主。早饭。”

他把食盒放下就要走。我叫住他。“等等。你叫什么？”

老头犹豫了一下。“小的叫云福。西峰的杂役。扫了四十年地了。”

“云福。会不会是传说中的bag扫地僧？我立刻把脑子里这不靠谱的想法抹去，然后问道：你在这待了四十年？”

“四十二年。”

“那你认识孟怀远吗？”

云福的手抖了一下。食盒盖子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孟……孟堂主。认得。小的当年就是他手底下的杂役。他待下人好，从不打骂。他走之后，小的就被调到西峰来扫地了。”

“走？”

“死。”云福的声音压得很低，“死了。十二个长老围杀，打了一天一夜。小的那天在山下扫地，听见山上传来的动静，扫把都吓掉了。

后来云素心门主也走了，主脉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小的这种跑不掉的，留下来扫了一辈子地。”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希望。“少主。孟堂主的脸，跟你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把食盒打开。一碗糙米粥，一个馒头。云福大概把自己那份匀给我了。我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云福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

“少主。西峰下面有条暗道，通禁地。禁地第三层锁着一样东西，你爹当年没来得及拿走。”

我抬头看着他问道“什么东西？”

“你爹留给你的一封信。”云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信里写了什么，小的不知道。但孟堂主死之前那晚，把信塞给小的，说‘将来我儿子要是回来，给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锈得发绿。上面刻着一道云纹，跟我腰间的少主令一样，但更旧。

“这是禁地第三层石门的钥匙。小的藏了十八年。”

我把钥匙接过来。掌心的囚字碰到铜面，烫了一下。

云福退了一步。“少主，别跟人说是我给的。小的扫地扫了一辈子，还想再扫几年。”

他提着空食盒走了。佝偻的背影在西峰的晨雾里越来越小。我把钥匙收好，回了石屋，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我推门出去，往禁地的方向走去。

云台宗的禁地，在宗后山深处，一座独立的黑色石殿。殿门紧锁，门口有两个弟子把守。我走过去，亮出少主令。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殿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梯。跟天狱的入口很像，但更阴冷。

石壁上刻满了云纹，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惨淡的绿光。

我顺着石梯往下走，走到第二层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跟着我。

很轻的脚步声，但瞒不过我。

“出来。”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云霓。她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白玉珠串在腕上转着。

“少主大半夜不睡觉，来禁地做什么？”

我看着她没好气的说道“你管得着吗？”

“我是云台宗长老。禁地归长老会管。”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来之前，云鹤年就让人盯着你。你以为你住在西峰是没人管？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

“那你还来？”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云霓压低声音，“禁地第三层，不只是你爹留了东西。云鹤年也在那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不知道。”云霓嘴角弯了一下，“他以为禁地第三层只有他知道。但实际上——第三层有两道暗门。一道是你爹的，一道是……”

她停住了。

“谁的？”

“孟凡。”云霓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你爹当年，替云鹤年也藏了一样东西。云鹤年至今不知道。那东西，能要他的命。”

她转身往石梯上走。走了几步，侧过头。

“我跟你妈是师姐妹。她偷信物下界的时候，我没拦。”她顿了顿，“但我也不会帮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第二层的石阶上，握着云福给我的那把钥匙。第三层在下面。暗门后面，一封信。另一道暗门后面，一样能要云鹤年命的东西。

我没有犹豫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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