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陨藩王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戌时三刻。

此时夜色深沉，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夜色静谧微凉。

会同馆院落清幽，晚风轻轻拂动檐角灯笼，院内寂静无人，唯有走廊灯火摇曳。朝鲜二王子李铉旻居住的厢房外灯火通明，屋内烛火透亮，光亮透过窗纸映照出来，清清楚楚能看见屋内一道人影来回踱步，正是李铉旻的身影，似乎心事重重，久久不曾歇息。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便到了戌时四刻。

陡然之间，李铉旻屋内所有烛火骤然全数熄灭，漆黑一片。与此同时，屋内猛地传出一阵桌椅翻倒、重物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守在房门外的两名值守护卫瞬间警觉，连忙抬手叩门，高声呼喊：“殿下！殿下！屋内出了何事？”

屋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

两名护卫心头大骇，伸手推门，才发现房门早已从内部牢牢反锁。

二人心中焦急，接连用力敲门，一遍遍大声呼喊，屋内依旧鸦雀无声，没有丝毫动静。

片刻间，夜间巡弋的锦衣卫宿卫听到异响，迅速快步赶来，转瞬十余名校尉、力士齐聚在李铉旻的房门外。

众人轮番呼喊拍打房门，屋内始终毫无应答，众人心知不妙，不再迟疑，齐齐上前合力发力，狠狠撞向房门。

“轰隆”一声，房门应声被彻底撞开。

众人一拥而入，屋内漆黑昏暗，借着庭院透进来的灯火，众人看清了屋内惨烈的景象。

朝鲜二王子李铉旻俯卧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然惨死当场。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嘴角渗出一滩暗红血迹，染红了衣襟，神色狰狞痛苦，模样凄惨无比。

屋内并无大片狼藉之态，唯有桌案翻倒在地，几把椅子东倒西歪地散在桌旁，多支尚未燃尽的蜡烛滚落在地，烛火早已熄灭。

在场所有护卫、兵丁瞬间惊慌失色，人人面露骇然。

有人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趴在地上的李铉旻，众人齐齐失声大喊：“殿下！殿下！”

混乱之际，锦衣卫百户钟孝琨快步赶到现场。他匆匆扫视一圈屋内翻倒的桌案、东倒西歪的椅子与惨死的尸首，当即沉声厉喝：“所有人不要慌乱！站在原地！谁都不许乱动屋内任何东西！万万不可破坏案发现场！”

而此时，苏允迁正在他的卧房之中，坐在桌旁休息。

房内清雅素净，四壁糊着素白高丽纸，青灰方砖地面光洁无尘。正中一张黄花梨六柱拔步床，深青锦幔垂落；临窗酸枝方桌上摆着白瓷茶具、砚台与半叠笺纸，旁设两张方凳。全屋不见半分奢靡。

苏允迁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清茶，刚准备起身熄灯歇息。一旁的苏夫人也上前半步，正准备替他宽衣解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管家的呼喊：“老爷！老爷！”

苏允迁闻声淡淡开口：“嗯？是管家。”

苏夫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个时候前来敲门，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苏允迁神色镇定：“无妨，让他进来一问便知。”

苏夫人沉稳应道：“嗯。”

随后二人一同走到房门口，苏允迁伸手推开房门。

只见管家正恭恭敬敬立在门外，只见他一身藏青锦边长衫，衣履整洁。他脸型圆润，留着灰白相间的八字胡与山羊胡，打理得干干净净，看着是个办事妥帖的老人。

苏允迁开口问道：“管家，何事如此慌张？”

管家躬身回话：“老爷，会同馆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是有万分紧要的急事要见你。”

苏允迁闻言，抬手轻轻捋了捋整齐的胡须，眼中浮出几分疑惑：“哦？深夜专程登门，难不成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一旁的苏夫人神色温和淡定，轻声劝道：“老爷，你还是快去看看吧。”

苏允迁颔首，沉声问道：“来人现在何处？”

管家答道：“此刻正在前厅大厅等候。”

“好，我这就过去。”

话音落下，苏允迁不再迟疑，抬步便朝着前厅大厅走去。

苏允迁快步来到前厅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厅中的展翅飞。

展翅飞见他到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苏大人。”

苏允迁神色凝重，当即开口问道：“夜晚登门，是有什么急事吗？”

展翅飞沉声禀报道：“大人，出大事了！”

苏允迁一听顿感不妙：“出什么事了？”

展翅飞面色严峻地回道：“朝鲜二王子李铉旻，方才在会同馆内惨遭杀害！”

这话一出，苏允迁和苏夫人同时脸色一变，二人满脸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苏允迁不敢相信刚刚所听到的，沉声惊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展翅飞回道：“今夜戌时四刻。”

他紧接着追问：“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会同馆内杀人！嘶……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展翅飞摇了摇头：“目前一概不知，现场疑点重重，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馆内众人不敢擅断，特意命小人连夜赶来，请大人即刻赶赴会同馆处置。”

“事态重大，我即刻前往。”苏允迁当即定声道，转身便准备去换官服，赶去现场。

就在这时，苏承誉闻讯快步走进大厅，一眼看见屋内的展翅飞，随口招呼道：“爹，哦？展大哥也在这里？”

展翅飞礼貌拱手：“噢，苏公子。”

苏承誉见众人神色凝重，气氛紧张，连忙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苏允迁面露无奈，语气沉重地说道：“方才得到消息，朝鲜二王子在会同馆被人杀了。”

苏承誉大吃一惊：“竟有这种事？那凶手可抓到了？”

苏允迁轻轻摇头：“没有，眼下连凶手的半点线索都没有。”

苏承誉立刻上前主动请命：“爹，不如我随你一同前往会同馆看看如何？”

苏允迁略微思索，点头应允：“也好，你素来心思缜密、聪慧机敏，随我一同前去，说不定能看出一些旁人看不出的破绽。”

一旁的苏夫人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誉儿头脑灵活、聪慧过人，去了现场，定然能帮上老爷的忙。”

“嗯，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就走。”苏允迁沉声道。

苏承誉应声作答：“是，爹！”

话音落下，苏允迁立刻入内换好官服，收拾妥当后，带着苏承誉与展翅飞，连夜急匆匆赶往会同馆。

时间来到戌时六刻，苏允迁带着苏承誉、展翅飞火速赶到会同馆的命案现场。父子二人踏入屋内，亲眼看见房中翻倒的桌案、椅子与散落在地的蜡烛，还有惨死在地的朝鲜二王子，神色皆是一沉。

就在此时，朝鲜使团的一众核心人员也匆匆赶到了现场。

为首的是朝鲜正使金尚桓。他肤色偏深，脸部线条硬朗锋利，一双眼眸锐利逼人，此刻眉头紧紧蹙起，面色肃穆冰冷，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他脸上留着浓密的八字胡与络腮胡，胡须厚重整齐，衬得整个人愈发成熟威严、沉稳老练。

站在他身侧的是朝鲜副使崔仁希。他脸型方正，轮廓线条利落硬朗，眉毛浓黑整齐，眉峰分明，自带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一双双眼皮的眼眸平静深邃，暗藏思虑，鼻梁挺直，鼻头圆润，看着端庄持重，心思深沉。

金尚桓目光冷冷扫过现场，直视苏允迁，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与施压：“苏大人！我们二王子惨死在你大明会同馆内，此事你们大明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苏允迁神色沉稳，郑重回道：“金大人放心，本官必定全力彻查此案，早日抓获真凶，将其绳之以法，给诸位一个圆满的交代。”

金尚桓眼神锐利，冷声提醒：“苏大人，本官丑话可说在前头，倘若凶手是你们大明之人，希望苏大人切勿徇私包庇、含糊了事。”

“金大人此言为时过早。”苏允迁从容应答，“如今案情未明，凶手是谁尚且不知，自然不能随意定论。但请金大人放心，不论凶手是何方人士，本官一概一视同仁，秉公办案，绝不姑息，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说完，苏允迁带着苏承誉缓步走到李铉旻的尸体旁俯身查看。

仔细端详片刻，苏承誉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尸体后颈低声道：“爹，你快看，二王子的脖颈后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

苏允迁立刻凑近细看，沉声道：“看来一定是凶手在行凶之时，用细针偷袭刺中了二王子的脖颈。”

他直起身，立刻沉声传令：“快，传仵作入内勘验尸身！”

屋外当即有人应声：“是！”

众人心中惊疑未定，苏承誉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桌案附近凌乱的地面，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块黑色的异物。他弯腰将异物捡起，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眉头微凝，暗自沉吟：“这是一小块皮革。此物莫名出现在命案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它和本案有什么关联？若是有，那凶手拿这块皮革，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承誉手中的皮革上，人人面露疑惑，纷纷猜不透其中缘由。

就在这时，一身便服的卫璟匆匆赶到现场，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走到苏承誉身旁，低声问道：“为何会如此？苏贤弟，你这边可有什么发现？”

苏承誉抬头回道：“二王子脖颈处有一个细小针孔，应该是被凶手用细针所刺。”

话音刚落，他目光再次落回尸体身上，忽然发现李铉旻压在身下的右手姿势不对劲，暗藏异常。

苏承誉当即轻轻抬起二王子的右手，只见地面上赫然留着一个暗红色、尚未完全干涸的血字——“金”。

“大家快看，这儿有字！”

周围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清清楚楚看见了地上这个暗红的“金”字。

苏承誉盯着血字，低声自语：“是暗红色的血迹，看着像是二王子临死前仓促写下的。”

苏允迁凝声开口：“难不成，这是二王子在临死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关于凶手的线索？”

“可能是。”苏承誉点头分析，“这字迹歪斜无力、潦草仓促，看得出来，是二王子在奄奄一息、弥留之际时勉强写下的。”

“如此说来，这个金字肯定是二王子留给我们的线索。”苏允迁沉声笃定。

一旁的朝鲜正使金尚桓闻言，立刻凑上前去，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歪斜无力的“金”字。他盯着那字的撇捺弧度看了片刻，忽然脸色骤变，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没错……这撇捺的写法，还有起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正是我们二王子独有的！殿下自幼习字，‘金’字的最后一笔总爱拖长半分，旁人模仿不来……这、这的确是二王子的笔迹啊！”

副使崔仁希满脸疑惑：“二王子临死写下一个‘金’字，难道说这个‘金’字和凶手有关？”

钟孝琨蹙眉猜测：“莫不是凶手的名字之中，带有一个‘金’字？”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有可能！很有这个可能！”

人群中，一名大明值守官差脱口而出：“要说名字之中带有‘金’字，金正使不就正好姓金吗？”

另一名官差立刻接话：“对啊！金正使本就姓金，难不成凶手是他？”

金尚桓面色一怒，冷笑道：“呵呵，诸位可真是会说笑！案发之时，我正与崔副使在馆外的清风阁饮酒畅谈，片刻未离，我怎么可能分身前来会同馆杀害二王子？”

崔仁希立刻佐证：“是啊，金正使所言句句属实！案发之时，我一直与他在清风阁内喝酒，随行仆从，还有清风阁的掌柜、小二皆可为我们作证，他绝对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前来杀害二王子！”

苏允迁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金正使便可排除嫌疑。”

一旁的苏承誉盯着地上的血字，忽然开口：“既然金大人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其他人呢？案发之时，诸位都身在何处？”

苏允迁当即沉声追问：“没错！所有人如实回答，戌时四刻之时，你们各自身在何处、所做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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