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厅中诘罪

钟孝琨一听心底瞬间泛起疑惑，心中暗忖：此事在案发当日大人便已经问过，为何今日又要问。他略一停顿，开口回话：“回大人，二王子被害之时，卑职正驻守南馆大门之内，负责盘查出入人员，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那金尚桓被杀之时，你又身在何处？”

钟孝琨越发不解，不明白今日苏允迁为何反复追问曾经问过的问题：“彼时卑职已经换班，正在回去的路上。”

“可有旁人能够佐证？”

钟孝琨一怔，疑惑更重：“二王子被害当晚，卑职是独自驻守南馆大门，身旁并无他人。但卑职说的都是实话，当时卑职的确独自一人在南馆大门值守，从未离开。”

苏允迁目光沉沉：“如此说来，你的不在场证明，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咯？”

钟孝琨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允迁追问道：“是，还是不是？”

钟孝琨无奈，只得答道：“……是。”

“那金尚桓被害之时，可有旁人能够证明你正在回去的路上？”

钟孝琨满心不解，不明白苏允迁为何步步紧逼。

苏允迁沉声追问：“嗯？”

钟孝琨沉默片刻：“呃……没有。”

苏允迁语气掷地有声：“还有，昨日金正使被杀之后，你并非是跟着本官第一批进入金正使房间的，而是之后才赶来的，是与不是？”

钟孝琨面色微沉，只得缓缓点头：“……的确如此。”

苏允迁转头看向一众校尉，扬声开口：“本官且问你们，朝鲜二王子被杀当晚，你们之中，都有谁是第一时间撞开房门冲进二王子房内的？”

好几名校尉争先应声：

“我！”

“我！”

“还有我！”

苏允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发问：“那你们再仔细想想，钟孝琨当时，可是同你们一道冲进二王子房间的吗？”

校尉们闻言纷纷凝神回想，有人摇头：“小人未曾留意。”

“记不清了。”

静默片刻，一名校尉忽然眼前一亮，高声道：“小人想起来了！他是之后才赶到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他确实是之后才进来的，进来之后还叫我们不要慌张，更不许触碰房内的东西！”

另一人也猛然忆起：“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苏允迁目光转向钟孝琨：“钟百户，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钟孝琨躬身回道：“是真的。不过卑职当时一直都在南馆大门值守，直到听闻二王子被害，才急忙赶了过来。”

苏允迁重重冷哼一声，一股冷意在厅中漫开。

钟孝琨忍不住开口：“苏大人，卑职斗胆一问，大人今日为何要反复盘问卑职这些旧事？”

“钟孝琨，你当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钟孝琨一脸茫然：“大人，卑职实在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苏允迁目光锐利直视着他：“明示？你给我老实交代，李铉旻与金尚桓，是不是被你所杀？”

钟孝琨大惊失色：“啊？大人，卑职冤枉！卑职万万做不出这等事，他二人绝对不是卑职所杀，还请大人明察！”

“那你可知，金尚桓临死留下的记号，是什么意思吗？”

钟孝琨摇头：“卑职不知。”

“那我来告诉你吧！”苏允迁一字一顿，“金尚桓临死，想要画下的，正是你身上的彪纹！”

钟孝琨猛地一怔：“什么？彪纹？大人仅凭这么一个彪纹，便认定卑职是凶手？这……彪纹本就是我大明六品武官与七品武官的官补，单凭这个，恐怕不能证明卑职是凶手吧？”

苏允迁：“你说得没错。那二王子临终写下的那个‘金’字，你又该作何解释？他为何不写银、不写铜，不写铁，偏偏写下一个‘金’字？”

钟孝琨满心错愕：“金？这一个金字，和卑职又有什么关系？”

苏允迁一声冷哼：“你钟孝琨的‘钟’字，偏旁部首不正好是金吗？”

钟孝琨浑身一震：“啊？这……”

“这下你该明白了吧？二王子在弥留之际，本想写下你的名字，以此来告诉我们大家，凶手就是你！无奈他刚写下一个偏旁部首，便已经死了。”

钟孝琨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二王子绝对不可能是要写我的名字！大人，倘若他二人真是卑职所杀，那卑职又是如何潜入二人房中，又如何脱身，从而避开守卫们的耳目？”

苏允迁转头看向苏承誉：“誉儿，你来告诉他吧。”

“是，爹。”苏承誉看向钟孝琨，“钟大哥，其实你杀害二王子之后，并未离开他的房间，而是躲在屋内的偏僻角落。待到众人进来之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自然看不见你。而当所有人看到二王子已经惨死之后，他们的目光尽数落在二王子的身上，无人留意角落，你便趁乱混入人群。在那样的情况下，人群中只多一人，本就难以发现，加之你本来就是自己人，所以，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你。至于你杀害金正使那一次，原理也是一样。不过这一次，你是趁乱溜走，去换好靴子，然后再假装是刚刚听闻会同馆又出了事，再匆匆折回。”

钟孝琨面色紧绷：“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罢了。”

苏承誉轻轻叹了口气：“钟大哥，我们也不愿相信你就是凶手。可接下来的这个证据，你又该如何解释？”

钟孝琨抬眼：“什么证据？”

“钟大哥，可否抬起你的靴子，让我们看一看靴底？”

钟孝琨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心中满是疑惑，依言抬起左脚。

众人定睛看去，鞋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苏承誉：“是另一只。”

钟孝琨随即又抬起右脚。

在场众人目光齐齐落下，只见他的右脚靴底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的漆印，边角微微发硬，牢牢附在靴底皮革之上，十分扎眼。

苏承誉望向苏允迁：“爹，你快看，他的鞋底有红漆。”

苏允迁目光一凝：“果然有！”在场众人看了皆是大惊。苏允迁再度看向钟孝琨：“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钟孝琨满脸茫然，低头望着自己鞋底：“我的鞋底怎么会沾了红漆？我怎么不知道啊？”

苏允迁沉声：“你要是知道还得了，那你断然不会留着这双靴子了。”

沈若藜面露疑惑：“不对，昨日我们也曾查过在场所有人的鞋底，为何当时没有发现钟百户鞋底有红漆？”

苏承誉开口解释：“因为钟大哥是在休值之前进入金正使房中杀人的，那时他身着官服官靴，鞋底不慎沾染红漆。在他杀完人之后，恰逢他休值，所以他便换下官靴官服。等到他再折返现场，脚上早已不是那双沾了红漆的官靴，所以昨日查验之时，自然一无所获。”

沈若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钟孝琨脸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不！苏大人，那也不可能是卑职啊。昨日大家在查验所有人的鞋底时，卑职也在场，而且卑职的鞋底也被查了。若卑职是凶手，也就是说卑职是知道自己的靴底有红漆的，那为何今日卑职还要穿这双靴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苏承誉目光如炬：“那是因为靴底沾上的红漆是很难擦拭干净的，而这又是官靴，你又不好直接扔掉，所以你就想了个嫁祸之计，想要嫁祸给王校尉。方才我来时，恰巧看到王校尉拿着你的靴子来告诉你，你穿错了他的靴子，要和你换回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靴子怎么会放错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你的靴子和王校尉的靴子极为相似，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你昨日休值之时，故意把你的靴子放在了王校尉存放靴子的地方，再把他的靴子放到你存放靴子的地方。好让王校尉穿上你的那双带红漆的靴子，让大家以为王校尉就是凶手。”

钟孝琨浑身一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不！我没有！”他猛地朝苏允迁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苏大人，卑职冤枉啊！卑职绝无此心，更无此胆！求大人明察！”

苏允迁厉声喝道：“钟孝琨！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钟孝琨急声辩解：“大人，卑职冤枉！卑职真的冤枉啊！”

苏允迁面色冷峻：“到了这般地步，你还敢喊冤？来人！将钟孝琨带下去，严刑拷问！”

“是！”

苏承誉连忙出声阻拦：“爹，且慢！”

苏允迁看向儿子：“誉儿，你还有何话要说？”

“爹，还有一件事孩儿尚不明白。”

“哦？是何事？”

“便是孩儿前面说的杀人动机，这一点我们尚不清楚。”

钟孝琨连忙附和：“是啊大人！卑职与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杀他们啊！”

苏允迁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嗯。可眼下有如此多的证据指向钟孝琨，尤其是他的鞋底还有红漆，想来应当不会有错。至于杀人动机，便交由他自己招供。若是不肯招认，便严刑审讯，看他招是不招！带下去！”

“是！”

钟孝琨的呼喊在厅中回荡：“苏同知！卑职冤枉！冤枉啊！”

看着钟孝琨被押走的背影，苏允迁、苏承誉与沈若藜三人，脸上皆是一片复杂难言的神色。

这时，卫璟和展翅飞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卫璟一进门就急忙问道：“苏同知！属下听闻，你把钟兄弟收押入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翅飞也满脸急切：“是啊，苏同知！钟兄所犯何罪，为何突然把他拿下？”

苏允迁无奈摇头：“哎……他就是杀害李铉旻的真凶。”

卫璟满脸不敢置信，连连摆手：“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展翅飞也立刻附和：“是啊！怎么会是钟兄呢？钟兄的为人我了解，绝对不可能是他干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苏允迁沉声道：“我又何尝愿意相信？可是，如今证据已然确凿，不得不信啊。”

卫璟连忙追问：“到底是何证据？还请苏同知明示！”

苏允迁颔首，徐徐道出疑点：“好吧，我便将其中缘由都告诉你们。第一，两次案发之时，众人皆有不在场的证据，钟孝琨也有。但是，在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中，唯独钟孝琨的不在场证据，皆是他一人之言，无人可以为他证明。”

卫璟立刻出声辩解：“大人，我记得钟兄弟当时说过的话。其实，我们锦衣卫轮值守馆，本就常有单独值守之时。钟兄弟当日独守南馆大门，也不足为奇啊。至于金尚桓被杀当晚，他是独自一人回去，无人作证也属正常啊。”

“没错！”展翅飞当即附和。

苏允迁微微摇头，继续说道：“不错，单凭这一点，自然无法证明他就是凶手。可是两次案发之后，他都不是第一时间冲进案发现场的，而是在之后才进来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离开现场，两次都是趁乱混进人群。”

卫璟蹙眉反驳：“大人，单凭这点，或许也不能证明他是凶手吧？当时我也是之后才进来的，难道我也是凶手？”

“光凭这点确实还不够。”

苏允迁语气愈发肃穆，抛出关键线索：“可是二王子在临死之时在地上写下一个‘金’字，金正使在临死前又留下一个记号。这些都在暗示钟孝琨。”

卫璟心头一疑：“哦？此话怎讲？”

“因为，那个‘金’字，实际就是一个尚未写完的‘鐘’字，二王子就是想告诉我们杀他的人就是钟孝琨，只是二王子刚写完一个偏旁部首便气绝身亡了。还有金尚桓留下的那个记号，暗指他官服上的彪纹。”

卫璟与展翅飞闻言，双目皆是睁大，满脸不可思议，一时怔在原地。

不等二人回神，苏允迁再度道出最关键的铁证：“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方才我们在他的鞋底发现了红漆。”

“什么？红漆？！”

卫璟神色骤变，当即出声辩驳：“不可能啊！当时，大人曾命我查过会同馆内所有人的鞋底，钟兄弟的也跟着一起查了，未曾发现他的鞋底有红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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