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熊罴疑踪

苏允迁立刻起身：“快快有请！”

“是，老爷。”管家应声退下，连忙出门迎客。

不多时，原辽东广宁卫千总祝廷昭迈步走入苏家大厅。

祝廷昭年约五十，一张方正饱满的国字脸，轮廓硬朗，自带武将威严。常年戍守边关，肤色是古铜色，一身沙场风霜。一双丹凤眼目光锐利深邃，不怒自威；粗黑阔眉，唇上留着齐整的八字胡。下唇右侧脸颊，生有一颗清晰的小痣，极好辨认。

苏允迁上前拱手笑道：“祝兄，多年未见，你依旧英武硬朗，气势不减当年！”

祝廷昭爽朗大笑，拱手回礼：“苏兄也是风采依旧，半点不见苍老！哈哈哈哈！”

“祝兄快请落座。”苏允迁伸手相让。

苏承誉上前恭敬行礼：“祝伯父。”

祝廷昭低头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的苏承誉，笑着对苏允迁说道：“这便是誉儿吧？多年不见，当年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

几人相互寒暄客套几句，气氛十分和睦。苏允迁见客人已到齐，当即吩咐下人正式开宴。

厅堂内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预先摆好干果小食与清茶，用来开胃解腻。椒盐花生、炒榛子、蜜金橘、风干柿饼四样点心摆放齐整，浅淡香气漫开。

苏允迁、祝廷昭、苏夫人、苏承誉四人依次落座，仆从有条不紊地布菜。

先上四道佐酒冷碟：酱卤嫩鸡、水晶蹄冻、凉拌羊杂丝、腌脆冬笋。随后热气腾腾的热菜接续上桌，油润红烧肉、煎得金黄的鲜鱼，再加一锅滋补鸡汤，整桌家宴丰盛却并不铺张。

四人围坐一桌，一边用膳，一边闲谈旧事、聊些京中见闻，气氛轻松和睦，欢声笑语不断，满室温馨。

酒过两巡、菜过数味之后，下人抬来一具精致的小巧锡制暖锅。锅膛里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锅内鲜汤沸腾翻滚，热气袅袅，一旁整齐摆放着鲜嫩羊肉与翠绿青菜，随时可以下锅涮煮。

祝廷昭看着眼前的暖锅，顿时来了兴致，笑着说道：“哦？原来是暖锅。我这些年驻守辽东边关，冬日苦寒，最常吃的便是暖锅。只是这暖锅各地的吃法却是大不相同。就说关外女真人的吃法，和我们中原汉人，便是天差地别。”

苏承誉好奇问道：“原来祝伯父还见过女真人吃暖锅？”

祝廷昭点点头，缓缓说道：“自然见过。我常年驻守辽东，常和建州女真各部打交道。

我们大明的暖锅带精致烟囱，肉片切得薄嫩，沸水即烫，腐乳、米醋各式蘸料齐全，讲究品相礼数。

女真人却全然不同，只用厚重黑铁锅，肉块切得粗大，常煮狍子、野鹿这类山林猎物，配酸菜血肠文火久炖。调味极简，只舀自家大酱兑水，没有繁杂蘸料。冬日族人围土炕，一锅众人分食，不讲位次。

反观我们中原宴饮，碗筷分明，长幼有序。说到底，女真人吃暖锅只求御寒果腹；我们吃暖锅重在待客相聚，二者本就是两回事。”

苏承誉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暗暗将汉人与女真饮食的种种差异记在心底：“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今日听伯父一席话，真是大开眼界，长了不少见识。”

说完之后，四人继续围坐桌前，吃菜饮酒，闲谈南北风土、边关趣事，一家人与贵客相聚，其乐融融，暖意满堂。

待宴席结束，祝廷昭走后，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烛影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苏承誉与苏允迁却没有立刻回房，仍坐在灯下，案上茶已凉透，案卷却还摊开着。

苏承誉指尖轻叩案面，低声道：“爹，后来你们可查过那些六品锦衣卫与七品锦衣卫？”

苏允迁缓缓点头，眉间压着一层倦色：“嗯，查了。他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苏承誉眉峰微蹙：“哦？那会是谁呢？难道还是有哪里被我们遗漏了？”

苏允迁沉吟片刻，道：“很难说啊。还有，誉儿你知道吗，在这些人之中，他们的名字都不带‘金’字。”

苏承誉眸色一沉：“连‘金’字都不带？难道二王子另有所指？”

苏允迁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嗯，有可能。若是如此，二王子到底是想暗示我们什么？”

苏承誉垂眸望着案卷上那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字迹，许久才道：“现在还不知道。我想，若是能解开这个‘金’字之谜，或许一切谜底都能揭开。”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两次案发时，地上都有不少蜡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蜡烛？这些也是疑团。”

苏允迁轻轻点头：“嗯。”

窗外更鼓远远传来，夜色已深。苏承誉合上案卷，起身道：“爹，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明日，我再想想。”

苏允迁也站起身，缓声道：“嗯，好。”

灯焰微微一晃，父子二人各自回房。屋内烛火未熄，案卷静静躺在灯下，仿佛还藏着未说出口的答案。

次日清晨，街市上已有了几分烟火气。苏承誉与沈若藜又来到先前吃过早点的那家面铺。

一进门，二人便要了一碗黄酱拌面，一碗温淘面。正寻座位时，沈若藜忽地抬手指了指柜台旁：“诶，你看。”

苏承誉顺着她目光望去，见掌柜家的儿子正伏在案前，低头在纸上画画。他顿时来了兴趣，踱步走到孩子跟前，笑道：“哟，又在画画呢。”

小孩抬头看了看他，点点头：“是的，大哥哥。”

苏承誉低头看去，见纸上先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圆圈左上方勾了一道圆弧，便道：“哦？今天又是画彪？”

小孩摇头：“不，今天画的是熊。”

“哦？熊？”苏承誉微怔。

“对，是熊。”

苏承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由凝住，盯着那纸上的画继续看。只见小孩又在大圆圈的右上方添了一道圆弧，随后在圆圈内点上两只眼睛，又细细勾出熊的鼻子。

苏承誉眸光一动，恍然大悟般低声道：“我明白了。”

沈若藜走近，问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这时，小二端着面从后厨出来，扬声道：“二位客官，你们要的面好了。二位看，你们坐哪？”

沈若藜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哦，就放那儿吧。”

“诶，好嘞。”小二应声，将两碗面放到桌上。

沈若藜回头唤道：“诶诶诶，面好了，快去吃面吧。”

苏承誉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二人便坐到桌旁，吃起了面。

二人刚一落座，苏承誉便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忘对沈若藜说道：“若藜，我们快吃，吃完我得马上去找我爹。”

沈若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诶，对了，刚刚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承誉压低声音道：“金正使留下的那个记号不一定是指彪。”

“哦？那还能指什么？”

苏承誉眼神指了指掌柜家的儿子：“也可能是熊。”

“哦？熊？”沈若藜一怔。

苏承誉解释道：“对，若是简单的画个彪或者是熊，都是先画一个圈，代表彪头或者熊头，然后再在圈上画上两个圆弧，代表彪耳或熊耳。区别就在于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它们各自身上的纹路。否则，光凭一个圈和一个圆弧，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金正使画的是彪还是熊。”

沈若藜恍然大悟：“哦，对。那如果是熊，难道金正使想说的是熊罴？”

“对，若金正使想画的是熊，那一定是指熊罴。”

沈若藜思忖道：“这么说，凶手也可能是五品武官。”

“没错。”苏承誉点头，“而且我爹已经查过六品锦衣卫和七品锦衣卫，听说案发之时，他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据。若真是如此，那么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五品锦衣卫。所以我要提醒我爹，让他再查一查五品锦衣卫。”

沈若藜应道：“嗯，对。”

苏承誉道：“一会儿吃完面，我就去找我爹，将此事告知于他。”

“嗯。”

说完，二人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吃面。

待二人吃完，立刻动身前往总衙，将此事告知苏允迁。

苏允迁听罢，猛地一拍案几：“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六品锦衣卫和七品锦衣卫都有不在场证据呢。”他霍然起身，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立刻调查五品锦衣卫！”

随即，苏允迁立刻派人传令，将所有五品锦衣卫召集到签押厅集合。

与此同时，本不当值的乔文汉接到传令，正匆匆赶往总衙签押厅。行至街市，恰好遇上展翅飞，见他也是往总衙方向去，二人便并肩同行。

正走着，忽见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拦在面前。那人一身白衣，头戴黑帽，目光在乔文汉身上打量片刻，开口问道：“兄台，你是不是姓乔？”

乔文汉微怔，略带疑惑地看着他：“嗯，对。有事吗？”

那人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有人叫我把这张字条给你。”

乔文汉接过纸条：“哦，多谢。”

白衣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乔文汉展开字条，只见字条上写着：“千万不要去签押厅，有危险。”看完，他脸色骤变。一旁的展翅飞凑近瞟了一眼，同样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乔文汉眉头紧锁，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展翅飞不解：“这次是苏同知召集大家，能有什么问题？”

乔文汉摇头：“不知道。”

展翅飞略一思忖，低声道：“不如这样，等到了总衙，你先在门外等我，我先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做定夺。”

乔文汉点头：“也好。”

二人不再多言，继续朝总衙走去。

到了总衙门口，展翅飞停下脚步：“乔兄，你在此等我一下。”

“嗯，好。”乔文汉应道。

展翅飞独自进了总衙，径直来到签押厅门口，抬眼望去，只见多名五品锦衣卫正站在厅内，苏允迁正在逐一问话。展翅飞看了一圈，并未察觉异样，便转身退了出来。

回到总衙门外，展翅飞对乔文汉说道：“乔兄，里面一切正常，苏同知正在问大家话呢，你也快进去吧。”

乔文汉拱手：“嗯，好，有劳你了，展老弟。”

展翅飞摆手笑道：“诶，都是兄弟，不必见外。”

乔文汉不再迟疑，迈步向签押厅走去。

厅内，苏允迁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问道：“嗯？乔文汉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啊，没有看到他。”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苏允迁抬眼一看：“哦，他来了。”

乔文汉走进签押厅，躬身作揖：“苏同知。”

苏允迁微微颔首：“嗯。乔千户，我正有话要问你，两次案发之时你在何处？又所做何事？”

乔文汉应道：“回同知大人，二王子被害之时，卑职早已下值，正在凤韶楼喝茶听戏。而金正使被害之时，卑职正在北馆院内巡回值守。”

苏允迁听罢，捋了捋胡须，眉头越皱越紧：“如此说来，大家又都有不在场证据。”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想明白，只得挥了挥手：“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众人齐声应道：“是！苏大人！”

待众人退下，签押厅内只剩苏允迁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呢，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据……”

待苏允迁回到家中，苏承誉已在厅中等候。见父亲进门，他急忙迎上前问道：“爹，怎么样了？”

苏允迁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神色疲惫：“我已经查过所有的五品锦衣卫，他们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苏承誉一怔：“哦？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还是有哪里被我们搞错了？”他顿了顿，又追问道：“还有，那个‘金’字到底什么意思呢？”

苏允迁闻言，忽然想起什么：“哦，说到‘金’，我想起来了。中所那里有一名千户姓‘錢’，不过他也有不在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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