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案定京师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释怀的笑。或许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释怀；或许这一刻，对他来说，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卫大哥！”苏承誉悲痛地喊道。

“卫千户！卫千户！”钟孝琨、展翅飞、乔文汉齐声呼喊，声音中满是震惊与哀恸。

骆思恭与苏允迁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无言。沈若藜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感慨万分，眼中泛起泪光。崔仁希神色凝重，默然伫立，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悲痛而复杂的面容。

苏承誉怀抱着爱新觉罗·璟克善那渐渐冰冷的身躯，心口骤然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一幕幕过往细碎光景，不受控制地翻涌在他脑海。

是二人闲暇无事，对坐对酌，把酒言欢，畅谈山河风月的惬意光景；是秋郊狩猎，并肩驰马，共逐飞禽、同赏秋景的肆意洒脱；是查案途中，彼此扶持，互为依仗，一次次并肩破局、共渡难关的赤诚朝夕。

昔日兄弟温热笑语、坦荡模样，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恍惚之间，卫璟曾经语重心长的话语，轰然回响在耳畔，字字铿锵，声声入心：

“苏贤弟，你错了。义有两种，一为大义，二为小义。兄弟之义乃是小义，天下公义方为大义，大丈夫为人处事，当以大义为先，必要之时当舍弃小义而就大义，这才是真丈夫！”

一语成谶。

他毕生恪守家族使命、效忠部族大义，终究舍了兄弟小情，落得这般悲壮结局。

次日清晨，京城长街之上，马蹄声急。

一个身形七尺有余的男子策马疾行，他肩宽背阔，体格魁梧，眉色浅淡而长短适中，鼻梁高挺笔直，鼻头大小匀称，嘴唇厚薄均匀，唇线清晰分明。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凝着一丝焦灼，目光频频扫向街边，似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办。

马匹行至春香楼前，楼上的老鸨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连忙挥着帕子喊道：“哟，佟大爷，多日不见了，赶快进来坐坐吧！”

那人勒了勒缰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今日大爷我没空，走了。”说罢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老鸨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喊道：“佟大爷你慢走，改天空了一定来坐坐！”

那人一路出了城门，来到郊外僻静处，这才勒马停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一道被杯盏划破的伤口尚未痊愈，结着暗红的痂。他盯着那道伤疤，久久无言，终是长叹一声：“哎，若不是我太过鲁莽被划破了手，烫伤了腰，或许少主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风卷起尘土，他收起目光，再次扬鞭，策马向远方奔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佟佳·乌勒济一路疾驰，终于赶回后金大营。他翻身下马，大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贝勒爷，少主他……”

帐内端坐的，正是后金议政贝勒爱新觉罗·穆尔泰。只见他眉形修长规整，眉毛浓淡适中；眼型偏细长，眼窝微微凹陷，眼眸深邃，目光侧望向帐门左侧，眼神深沉内敛，藏着城府与思虑，眼角几道自然的细纹，更添几分成熟厚重之感。他头上留着一条金钱鼠尾辫，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爱新觉罗·穆尔泰缓缓抬手，打断了他：“我都知道了。这笔血海深仇，我早晚要和大明算清楚的！”

佟佳·乌勒济低着头，满面愧色：“是我没有保护好少主，贝勒爷……”

爱新觉罗·穆尔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乌勒济，这事不怪你，要怪只怪那个苏承誉！”

原来此人正是佟佳·乌勒济，辽东佟佳氏旁支出身，其父乃是爱新觉罗·穆尔泰麾下部将，父子两代皆效忠爱新觉罗一脉。他少年时便奉穆尔泰之命入关潜伏，是早年预埋的底层外围眼线。两次案发当晚，在醉仙楼与弄影轩假扮爱新觉罗·璟克善，被划伤手掌和烫伤腰的，正是他。

佟佳·乌勒济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贝勒爷，我一定会杀了苏承誉，替少主报仇！”

爱新觉罗·穆尔泰拿起案上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水，目光幽深：“嗯，我早晚要取下苏承誉的项上人头！大明的江山，也早晚要落入我大金手中。”

话音未落，他五指骤然收紧，“咔嚓”一声，手中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碎，碎片与茶水一同从指缝间滴落。

随后穆尔泰便派人把他的另外四个儿子叫来。此时帐外日头正烈，正午的日光透过牛皮帐顶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穆尔泰盘腿坐在虎皮毡上，手里捏着一只铜碗，碗里的马奶酒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抬眼看向帐口，沉声道：“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四个儿子鱼贯而入，身上的皮袍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马场上回来。穆尔泰放下铜碗，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压的重量：“你们都知道了吧，你们的大哥为了我大金的大业，牺牲了。他死得光荣，你们要以他为榜样，知道吗？”

四人立刻挺直脊背，齐声应道：“阿玛，儿知道了！”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魁梧得像头小牛犊，脸上还带着晒出来的黑红，头顶的金钱鼠尾辫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压着火气：“阿玛，我们一定要杀了苏承誉，为大哥报仇！”

旁边三个儿子也跟着红了眼，纷纷附和：“对！我们一定要杀了苏承誉，为大哥报仇！”

穆尔泰抬手按了按，帐内的嘈杂声立刻低了下去。他端起铜碗抿了一口酒，语气沉稳：“眼下时机未到，我们要暂且隐忍。不过你们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杀了苏承誉，用他的头颅，来祭奠璟克善的在天之灵！”

这时，站在次位的青年上前半步，他约莫十八九岁，同样生得高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清俊的英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阿玛，当初，我们就不该派大哥前去啊，不然大哥也不会……”

穆尔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帐外被晒得发白的草场上：“不派他去又能派谁前去呢？在你们兄弟之中，他从小就学过汉人的礼仪，也只有他对汉人的习俗了如指掌。若是派你们其他人前去，倒是容易露出破绽啊。”

他放下铜碗，指尖在毡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陡然转冷：“不过，你们大哥这次的失败，错就错在，他和他的那帮汉人同僚动了兄弟之情。若不是这样，他恐怕早就成功了。要知道，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往往六亲不认！唐太宗李世民当初若是不发动玄武门之变，怎会有后来的贞观之治！”

他抬眼扫过四个儿子，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神格外锐利：“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可以感情用事！一切要以大金的大业为重，在大金的大业面前，一切儿女私情都要放下！”

四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在帐内震得发响：“儿谨记阿玛的教诲！”

长街之上，行人熙攘。

苏承誉与沈若藜并肩而行，沈若藜侧头看他，见他眉宇间似有愁绪，便轻声问道：“怎么，还在想着璟克善的事啊？”

苏承誉点点头，轻叹一声：“嗯。其实，他是个人才。只可惜，他是女真人，注定不能为我大明所用。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大家立场不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真。他曾经和我说过：‘兄弟之义乃是小义，天下公义方为大义，必要之时当舍弃小义而就大义。’站在他们女真的立场，他舍弃了兄弟小义，成全了家国大义。不过，在我看来，一切还得以天下苍生为重，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公义。若是为了家国利益，而置百姓的死活于不顾，也实非大义也。”

沈若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语气中带着几分爱慕与调侃：“哟，没想到，我们的苏大公子会看得如此通透。”

苏承誉微微一笑，拱手道：“难得沈姑娘不惜对我大加赞赏，实在是苏某的荣幸啊。”

沈若藜撇了撇嘴：“谁夸你了。”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你这次可真是为大明立下了大功啊，避免了一场战乱。听说，朝鲜愿与大明重修旧好。皇上肯定会对你大行赏赐，高官厚禄，指日可待咯。”

苏承誉摇了摇头：“对于高官厚禄，我倒不是很在乎。”

沈若藜好奇地追问：“哦？为什么呀？”

苏承誉望向远方，淡然道：“官场之上，是非太多，有的尽是权谋斗争，我并不喜欢这样。倒不如我现在这样，清闲自在。”

沈若藜莞尔一笑：“要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觉悟，天下哪还有纷争战乱啊。”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笑声融进熙攘的人潮之中。

数日后，圣旨颁至苏府。

苏承誉闻讯，心中忐忑。他本无意仕途，更不愿卷入官场纷争，故而屡屡推辞，不敢受赏。然而皇命难违，不多时，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便手捧明黄圣旨，在苏府正堂前高声宣道：

“苏承誉听旨！”

苏承誉整衣肃容，跪地叩首。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苏承誉，智断朝鲜二王子与正使金尚桓遇害奇案，查获女真潜伏细作，消弭朝鲜、辽东兵戈隐患，功安社稷。今特赐七品冠带荣身，不授实职，不隶各衙门卫所。另颁御札一道，特许遍历天下，凡疑难人命凶案，随处可勘验查访，有司一体配合。

另赐白银三百两、纻丝彩缎十表里、儒衫绫料四套、御镌匕首一柄、近郊宅第一所、内府文房一套、松江细布二十匹、绢绸十匹、御酿十坛、贡茶百斤，其家徭赋免三年。无事任其闲居游历，诸臣不得擅相差遣。

钦此。”

苏承誉伏地叩首，高声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朝廷对本案其余涉案人员亦一并论功行赏、依律惩处。

骆思恭、苏允恭二人督办此案，调度有方，终破谍案、消弭边患，圣上予以口头嘉奖。然卫中竟潜藏女真细作多年，二人负有督管失察之责，功过相抵，不予升官加俸，着令往后严加甄别卫内人役，自省整肃。

钟孝琨、展翅飞各赏白银五十两、彩缎两匹，亦不加官升俸。

沈若藜因辅助查案有功，赏白银三十两、绢布四匹，以示嘉奖。

乔文汉虽无罪释放，然其身为锦衣卫军职，休班之时宿娼，已违大明军律；又为遮掩私过，于公堂之上虚供证词，淆乱案情。念其未酿成大错，免其杖责，罚俸三月，调往永平府永平卫带俸差操，即刻离京赴任，不得再留京师。

这时，天色微阴，乔文汉立于长街尽头，身侧只牵着一匹瘦马，包袱里卷着几件旧衣。他正欲出城，却见苏承誉自旁侧走来，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苏承誉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乔兄，这是何往？”

乔文汉苦笑一声，低声道：“奉旨调往永平府永平卫带俸差操。即刻动身，不得逗留。”

苏承誉默然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乔兄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乔文汉抱拳回礼，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苏兄弟，那日是我糊涂，虚供证词。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苏承誉摇了摇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乔兄此去，好自为之便是。”

乔文汉重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勒缰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京城。他抱拳深深一揖：“苏兄弟，后会有期！”

苏承誉拱手相送：“乔兄，保重！”

马蹄声渐远，乔文汉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苏承誉立于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至此，轰动京师的朝鲜使臣被害一案终于告一段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二单元——迷香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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