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三个条件

上午九点，厅党委会议室。

厅长周正刚开门见山："省委决定，派你去横山，任县委常委、公安局长。任命文件下午印发，明天报到。有什么想法，现在说。"

"没有想法。"欧阳进说，"有条件。"

会议室静了一瞬。政治部主任抬起头。三年冷板凳坐下来的人，开口就谈条件，不多见。

"讲。"周正刚说。

"第一，沈青遇害案，我要专案专办，侦查过程不受横山县任何部门干预。第二，我从厅里带两名侦查员下去，人事关系留在省厅。第三，重大案情我直报厅党委，不走市局。"

第三条，横山归榆州市管，越过市局直报省厅，不合惯例，等于公开告诉榆州：省里不信你们。

周正刚看着他："你知道市局陈局长和吴开明是党校同班同学？"

"昨天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前两条可以。第三条，"周正刚手指敲了敲桌面，"明面上走市局，实际上直接报我。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带的人，只能给一个。"周正刚合上文件夹，"你自己挑。"

散会后，政治部主任把欧阳进叫住，递给他一页纸。

"厅长让我给你的。不上内网，没有编号，看完自己处理。"

一页打印纸，两栏。左栏：五年来横山县上报的干部非正常死亡名单——两人。一个国土局副局长，车祸；一个安监站长，坠楼。右栏：五年来省信访局收到的涉横山举报件数——一百三十七件。其中涉及矿难瞒报的十七件，办理结果一栏，清一色四个字：查无实据。

十七件，查无实据十七件。

欧阳进把纸折起来，装进内袋。主任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沈青是第三任。她前面那任局长，干了八个月，主动申请调走了。走之前在饭堂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横山的水，底下是红的。"

晚上十点，省政府大院。

省长李维清的办公室还亮着。秘书把欧阳进领进去就退了出去，带上门。

李维清没坐办公桌后面，坐在会客沙发上，面前两杯茶。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稳。

"沈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三年前全省刑侦会上见过一面。"欧阳进说，"敢说话。"

"她是我点的将。两年前是我把她放到横山去的。"李维清端起茶，没喝，"她出事前九天，给我写过一封信。走机要渠道 。"

"信里说什么？"

"信到我手上的时候，封口是拆开过的。里面只剩半页。"李维清放下茶杯，"那半页上只有一行字：'8·17 矿难，死的不止四个。'"

欧阳进没接话。

8·17 矿难他知道。四年前横山北山煤矿透水，官方通报死亡四人，时任矿长判了六年，案子早就结了。省报还发过一篇《横山矿难善后工作获群众好评》。

"信在寄出途中被拆，说明什么，你比我清楚。"李维清看着他，"我派人去查过机要传递链，三个环节，人人有记录，环环无异常。欧阳进，你在边境缉毒十二年，见过这种阵仗吗？"

"见过。"欧阳进说，"毒枭的钱洗到村子里，整条线人人都干净。"

"赵黑龙，黑龙集团董事长。横山六成运煤车是他的，砂石场是他的，县城一半娱乐场所是他的。吴开明、马汉高跟他什么关系，没有证据，只有常识。"李维清顿了顿，"你去横山，我给你两个任务。"

"您讲。"

"破案。"李维清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活着。"

欧阳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李维清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到了横山，别急着相信任何人——包括去接你的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欧阳进出发。厅里配的车，司机是榆州市局派来的，姓白。

过了榆州地界，上运煤专线，欧阳进开始看后视镜。

一辆蓝色渣土车，空载，从榆州出口开始缀着他们。不快，不慢，保持两百米。四十公里，三个岔路口，它一次都没有变道超车。

"小白，"欧阳进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上个厕所。"

车进服务区。渣土车没有犹豫，打了转向灯，跟着拐了进来，停在五十米外的空车位上。

司机没下车。

欧阳进下车，点了根烟，隔着五十米，冲那辆渣土车笑了笑。

对方的车窗玻璃黑着，一动不动。

烟抽到一半，欧阳进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横山。他接起来，听筒里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只说了八个字：

"欧阳局长，欢迎来横山。"

电话挂断。那辆渣土车发动，倒车，调头，重新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

司机小白跑过来："欧阳局长，怎么了？"

"没事。"欧阳进掐了烟，拉开车门，"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车继续往横山开。欧阳进闭上眼，脑子里转的不是那辆渣土车，而是另一件事——他的行程是昨天傍晚才定的，厅里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

横山那边，却已经有人连夜备好了这份"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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