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截胡

麻烦是跟着材料来的。

四月过半，突击队的领料单开始压在二车间的领料窗口。厂里就一个库房，二车间主任刘振富兼着领料审批——这是建厂以来的老规矩，谁也没觉得不对，直到突击队要按定额干活，这个"不对"才一天天显出来。

先是零号砂纸，领料单压了两天，批出来数量砍半，理由栏写着"库存储量有限，先紧重点"。接着是标准件，第五天干脆没了动静。装配岗的赵师傅拿着空手回来第三趟，把单子拍在钳台上："咱这活儿，是给全厂挣脸的，材料倒像偷来的！"

第四天一早，最狠的一刀来了。一台大修到一半的195停在台架上，等曲轴瓦。领料单头天下午递的，到早上还没批。突击队八个人，六个围着机器转，两个干瞪眼——定额账上，工时一秒一秒地烧。

陈建军没去找刘振富吵。吵，赢的是嘴皮子，输的还是规矩。

头天夜里，他在车间对着一摞单据坐到十一点。突击队的存根一沓，二车间的存根一沓，按日期排开，一张一张过。手指头点着点着就停了——4月9日，突击队报轴瓦四副，批了两副；同一天，二车间报轴瓦九副，全批。日子越往后越明显：突击队的单子往下砍，二车间的单子照单全收。他不是要证明谁贪了——他要证明的是，这套"谁嗓门大先紧谁"的批法，撞上定额就失灵。

他把这半个月突击队的领料单存根、二车间同期领料单存根、库房总账，三样东西并排铺在钳台上，一笔一笔对。单据不会说谎——票是分开开的，货是从同一格里出的。

对出来了。突击队申领的曲轴瓦，有十一副进了二车间自己的大修任务单。二车间四月的材料基准是九百块，突击队是单列的四百五，两本账两条线——可库房发货只认票，谁催得紧就先发谁的。没人"贪"，可突击队的工时是真金白银在烧。

他拿着三本账去了刘振富办公室。门没关，故意让走廊里的人都听见。

"刘主任，对对账。"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一行，"这笔曲轴瓦，十一副，二十六块四，票上开的是二车间的任务——可突击队的材料额度厂务会批过，四月单列。东西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就该走两个本子。"

刘振富脸不红心不跳，靠在椅背上："库房忙，串了票，很正常。你一个管技术的，管到领料审批上来了？越权了吧。"

"方案第十二条，突击队材料单列台账，厂务会备案，任何人可查。"陈建军把方案原文翻出来，摆在账本旁边，"这是您在会上没反对的那一条。"

刘振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串票正常，那就按正常规矩来。"陈建军把第二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字据，"定额方案第十条，材料断供造成的停工，责任在审批方的，一天，扣当月奖金的百分之二。突击队昨天停工半天，扣刘主任一块二。"

一块二。走廊里围看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不多。可这一块二，扣的不是钱，是"程序正确"这四个字。刘振富盯着那张字据，脸由红转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库房的事，我会过问。"

当天下午，十一副曲轴瓦送回了突击队。抱轴瓦来的，是钱小进。

他把轴瓦往钳台上一放，站没站相地靠着台架，别扭了半天，憋出一句："陈建军，账你是怎么算这么快的？三本单子，你多长时间对的？"

"一个钟头。"陈建军说，"账本天天记，算得就快。你要真想学，先把你那本领料票存根理了——你舅舅让你扣的每一笔，票根上都写着日期。扣一笔，记一笔，月底谁也糊弄不了谁。"

钱小进愣了愣，走了。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那份领料票存根抱来了，用报纸包着，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往陈建军桌上一放，人已经走出去老远，就留下一句飘在走廊里的话："你说的，月底对账。"

月底前，两件事先后落定。

冷磨合二号台满负荷跑了半个月，突击队完成二十一台，返修率百分之一点六，材料在基准线内。郑国栋拿着报表看了三遍，把全厂四月的大修排产试点权，正式划给了突击队——二车间主任刘振富的名字，第一次没出现在排产单的审批栏里。

第二件，是一份来函。地区农机管理站的公函，红头，抬头是厂里，正文不长，点名栏里写着一行字：

"请贵厂参加工艺改革的技术同志，于五月十日前来站面谈相关事宜。"

吴一台点名的。

郑国栋把公函拍在陈建军面前，难得地咧了咧嘴，随即又把脸板起来："去吧。数字都在你脑子里，账都在你本子上——到时候，你替全厂去说话。"

当天夜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遍，是吴广田本人打来的，隔着电流声就一句正经话："小陈，把你们那本磨合记录卡带上。站里几个老家伙不服气，我要当着他们的面，翻开给你说话。"

陈建军放下电话，把工艺卡从卡架上取下来一套，用报纸包好，压在了挎包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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