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头版

方雨桐是九月二十二号进的厂。她不要陪同，不要汇报，只要了一张凳子和一本空白记录本，进门第一句话就把郑国栋噎住了："郑厂长，我采访周期五天。这五天里，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我不存在。"

第一顿饭她在食堂跟工人拼桌，二两粮票一碗面条，边吃边听旁边的人吹牛，谁也没认出她是谁。她第一天蹲在突击队车间，数了数记录卡上的勾；第二天跟流动组去青阳铺，坐在拖拉机头上看马春生教机手做一保；第三天翻账本，从下午两点翻到晚上八点，中途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学徒扣一块五，又挣三块，卡上哪一条定的？"

陈建军答："第四条，罚在明处；第六条，奖也在明处。罚他的人不是我，是卡。"

方雨桐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得写进去。"

第四天她去了趟柳林公社，蹲在地头跟机手聊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郑国栋在厂门口碰见，问她累不累，她把本子一扬："比你们修机器轻省。"第五天她走的时候，把稿子底稿压在了郑国栋桌上，只说一句："一个字都不许改。要改，等我登出来你们再写读者来信。"

十月二号，省报第四版登出报道，《一本卡管住百台车》，配了一张照片：东墙的账本底下，一排工人在抄卡。同版还有一段两百字的评论员短评，标题五个字：账要经得起看。

县邮局当天的零售报纸下午三点就卖空了，厂传达室的老头破例留了十份，说"要给后来人看"。有人把那段评论员短评用毛笔抄下来，贴在了食堂门口。报纸当天就传遍了全县。领导来那天，秦向明的对账结论还贴在宣传栏上，两张纸挨着——一边是地区查账的结论，一边是省报的报道。有工人打趣："这下里外都验过货了。"县里领导第二天到厂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握着郑国栋的手摇了三下。突击队东墙跟前从此多了个景致：外厂来参观的、兄弟县市来取经的、县中学组织来学工的学生，都在那面墙底下站一站。

县里领导来厂那天，还有个小插曲：领导在东墙账本跟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问郑国栋："这套法子，别厂能不能学？"郑国栋答："能学，就是学起来费劲——它不是一张纸，是一百多天一天一天攒的。"领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也有不痛快的。修配厂丢标之后内部清账，赵鹏飞在厂务会上被点了名，副厂长职务降了一级，改管后勤。贺守仁托人带话过来："老赵嘴上服了，人不服。他现在管后勤，库房、油料、运输都归他——你们会战二期要用的零配件，还得从他的库里过。"

消息是贺守仁托运输社的司机捎来的，司机只管捎话不管捎人情，把纸条往门房一塞就走。纸条上两行字，字迹潦草，意思却清楚。每批料进库照卡验收这条规矩，从那天起加了一条：验收单副本，当天送地区站备一份。多一道手续，多一分底气的道理，突击队的人都已经懂了。

陈建军听完没接话，转头把会战二期的材料计划提前了一个月，每批料进库，照卡验收，一式两份，一份留站里备查。王守拙咂着烟嘴说了一句："这就叫防着。"陈建军说："不是防人，是防规矩失守。规矩在，谁来发料都一样。"

也有眼尖的人注意到，报道里从头到尾没出现"诀窍"两个字。方雨桐后来跟人说，她删得最狠的就是这类词——诀窍听起来像是藏着什么，其实人家满墙都是，看的人自己不肯信罢了。

省报见报的第九天，厂里收到一封挂号公函，红头，落款是省农业机械公司。函上两件事：第一，邀县农机厂参加省公司明年春季订货会；第二，随函附了一份《农机维修配件供应目录》征求意见稿，请厂里填意见。

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在于门开了，难事在于——门开了，就得拿得出人家要的东西。全县属厂十年没进过省公司的目录，不是没人想过，是想过的人都没能拿出过硬的东西。

公函的信封上，收件人一栏写的是"县农机厂 郑厂长 亲启"，不是惯常的"厂负责人"——省公司的办事员看来也做了功课。

郑国栋把公函看了三遍，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把陈建军叫来，只说了一句："省公司的订货会，全县属厂十年没进去过。去不去，你拿个章程出来。"

钱小进听说省公司来了函，专门跑到办公室看了一眼信头，回来跟突击队的人说："看见没有，信纸的边都是直的——大单位的讲究，从纸就开始了。"众人笑，笑完各自散去，车间里的机器声照旧。

陈建军当晚把公函压在台灯底下，翻开笔记本，在下一页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能供什么"，第二行是"敢供什么"。写完他把笔搁下，先去睡了——明天早上六点，还有一台大修到一半的195等着试车。

窗外，筒子楼的灯灭得只剩他这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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