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条件

两车药材还堆在丹房后墙根，账没认，清河宗的人就上山了。

这回不是递文书。

清河宗外事执事周衡第二次登门，手里只裹着一卷青布，布里头是文书正本。上回那份是抄本，只能算意向，这一回条款一条条写在绢上，边角盖着宗印，骑缝上压了朱砂。

林渊在偏殿小厅见他。

周衡把绢卷摊开，推得很慢，一尺一尺地推。

“林宗主上回收了抄本，不认也不驳，清河宗不催。”他抬眼，“条款总得有人念一遍，您才好办。”

“念。”

苏浅雪搬来三本旧档，压在矮几另一头。王富贵跟在后头，腰上那串铜算盘响得很轻。

周衡念第一条的时候，林渊已经开始翻册子。

第一条，青云宗认清河宗为举荐宗，列入清河宗下辖诸宗名册。

第二条，清河宗按三流宗门标准，每年拨灵脉配额与丹材。

第三条，青云宗护山大阵年久失修，由清河宗遣阵师协理修缮，阵基图归清河宗记档。

念到第三条，林渊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第四条，青云宗每年上贡成丹三成、灵谷两成。

第五条，青云宗弟子名册、功法传承、建筑营造，按季报备清河宗查验。

五条念完，厅里没人说话。

“林宗主有疑问？”周衡问。

“没有。”林渊把册子合上，“念完了？”

“念完了。”

林渊伸手把绢卷拉近了半寸，指尖点在第三条上。

“阵基图要交？”

“不是交。”周衡纠正得客气，“是记档。清河宗的阵师来协理修缮，总得知道自己修的是哪座阵。修完，阵还归青云宗。”

“开关归谁？”

周衡笑了一下。“阵是青云宗的阵，开关自然在青云宗手里。林宗主多虑。”

“记档在清河宗。”林渊说，“这句话我信你。下一任执事信不信，我管不着。”

周衡没接。

王富贵在边上把算盘拨了两下，拨完抬头。

“宗主，第四条我算过了。”他报得又快又干，“丹房一个月出下品聚气丹二十六枚，中品两枚。三成出去，是八枚半。十九个人，一个月耗丹十二枚上下。缺口四枚，得从灵田里补。”

“补得上？”

“补不上。”王富贵说，“灵田里的灵谷还得两个月才收。”

林渊没说话，只把袖口按了按。

袖中面板跳了一下，落出一行灰字。

附庸名分生效之日起，举荐宗门将接管本宗宗门等级评定与资源报备。

他垂着眼看了半息，把袖子放平。

宗门等级由清河宗评定，签到权限跟着等级走。往后每一次落进他手里的东西，都要先过一遍别人的眼。绢上没写这一条。可规矩从不上明面，第五条已经替它写完了。

周衡被请去偏房用茶。厅门刚带上，韩昆就进来了。

这位戒律堂旧执事今年六十出头，一条腿在当年破阵那一夜废了，走路带着拖声。他没等让座，就站在门口。

厅门没关严，院子里扫地的杂役停了手，往这边看。

“宗主，老朽有句话。”

“说。”

“认下名分。”

林渊看着他。

“清河宗要的是名分、上贡、阵基图，给的是口粮、丹材、一本庇护照。”韩昆说，“老朽算得粗，可这笔账不亏。山门如今十九个人，过半是淬体都不到的杂役。这个冬天过不去，谈什么都白谈。”

他顿了一下。

“当年破阵那一夜，老朽就在阵眼边上。老朽不想再看一回。”

林渊把绢卷往前推了一寸。

“韩执事，第三条你看了？”

“看了。”

“阵基记档在清河宗，阵师是他们的人。往后这座阵什么时候开、开多大，谁定？”

“清河宗定。”韩昆说，“可阵还是护我们的阵。”

“阵是他们修的，图是他们存的，人是他派来的。”林渊说，“三年后清河宗换个执事来，说阵基图丢了，要重画一张，我们说不。”

韩昆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那也得先活到三年后。”

“我说个数。”林渊说，“上贡三成丹，王富贵刚算过。丹房一个月出丹二十八枚，出去八枚半，弟子口粮还差四枚。这四枚，清河宗第二条写的配额里出吗？”

韩昆没答。

“第二条写在绢上，字很大。”林渊说，“可配额按清河宗自己的规矩发。给多少，他们定。我们签了字，等于把嘴交给别人喂。”

韩昆站了很久。

“那宗主是想不认？”

“我没说不认。”

“不认，年底考核不达，除名。”韩昆声音不高，“除名之后，灵脉归州域公库，弟子散籍，祖师牌位迁出去。宗主签不签，老朽都活不了几年。可这十九个人，得活。”

他说完，转身出去，拖着的步子比进来时重。

苏浅雪一直站在旧档旁边，没开口。

“师姐怎么说？”林渊问。

“韩执事说的是实话。”她说，“你也没错。”

“这话等于没说。”

“那我说一句有用的。”她看着绢卷，“第五条。功法传承按季报备。青云宗还有什么功法能报？剑典残篇、丹方、图纸，哪一样经得起清河宗翻？”

林渊看着她。

“师姐的意思是，不能签。”

“我没这么说。”苏浅雪把册子合上，“我说的是，签了之后，你手里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全得见光。”

林渊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把绢卷卷起来，青布裹好。

“把答复压后。”他说，“清河宗要的是名分，不是我们这几颗丹药。他们说十天，我就用足十天。”

“十天能改什么？”王富贵问。

“改不了名分。”林渊说，“但能查清清河宗为什么急。”

周衡从偏房出来的时候，茶还剩半盏。

“宗主的答复？”

“账没核完。”林渊把绢卷递回去，“第一条要议，第三条要议，第五条要议。十日之内，青云宗给正本回复。”

周衡接了绢卷，没有立刻收起。

“十日。”他重复了一遍，“十日之后，州域簿册要更新。更新的时候，青云宗写在哪一栏，就看宗主的回复。”

“清河宗给我们留了位置？”

“留了。”周衡说，“位置留着，但不会留太久。”

他没多留，带着人下山。

韩昆站在院门口没走。

“宗主。”他说，“老朽等着看你带这十九个人，怎么过这个冬天。”

他没回头。

厅里只剩林渊一个。

他把三张纸摊在矮几上。清河宗绢卷的抄录、姜家那张凭据、旧库出入册的抄页。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柄旧木尺，压在姜家凭据背面，凑着灯看。

背面有一行批注，起笔收笔都带钩，像写惯账的手指蘸了墨随手划的。

他又把绢卷末页翻开。末页附注是写给经手执事看的，一行小字：阵基图移交期限，十日内。

两行字。同一手。

上回他说清河宗和姜家是同一头，是猜。现在不是猜了。

袖中面板跳了一下。

他低头。

那行灰字还在，后面多出一行红字。

附庸名分生效与否，将决定本宗签到权限归属。

林渊看了很久，把三张纸收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里的剑声停了。

“富贵。”他冲东厢喊了一声。

东厢的窗开了一条缝。

“明天一早，跟我下山。”

“去哪？”

“清河宗往青云宗送文书，路上总得歇脚。”林渊说，“哪家客栈接的这单生意，总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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