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宗的人比文书上写的早了一天。
苏浅雪推门进来时,林渊正拿布擦手。昨夜他在前峰蹲了半宿,把第七根桩子往下凿了三寸,又用两块签到灵石把接口浇死。
“来了两个。”苏浅雪说,“一个背尺,一个拿册。”
“让他们量。”
背尺的是个瘦高个,拿册的矮胖。两人从山门一路量到后壁,尺子贴着阵纹一寸一寸挪。走到第七根桩子前,瘦高个停住,矮胖子蹲下去摸了摸浇口。
“这根桩,昨夜浇的?”
“是。”
“昨夜有人上过前峰。”
“我自己。”林渊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山里风大,阵纹撑不住。你要记的是规格,不是时辰。”
矮胖子的笔尖顿了一下,还是落了笔。写完合上册子,说了一句林渊记了一整天的话。
“你们这山门,最近来人不少。”
“数得清。”
“数不清也没事。”矮胖子挎上册子往坡下走,“上头有人替你数。”
林渊站在阶上看着两人下坡。州域勘录的文书前天傍晚才到清河宗手上,量山的人今天一早就上了门,中间只隔一夜。
有人催他们。
他回头对苏浅雪说了一句:“清河宗那边的尺子,明天还得来第二趟。”
两人走下山不到半个时辰,那位黑衣散修就上来了。
还是那身黑,剑鞘上干干净净,一个花纹都没有。他没进阵纹,站在外头三步远,仰头冲坡上喊:“你们第七根桩子,昨晚浇的?”
“你都看见了。”林渊走下去。
“看见的人不止我一个。”散修把剑往肩上搭了搭,“我昨天说今天跟你打,改个主意行不行。”
“怎么改。”
“跟你打,你输了不认账,我也没法子。”散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坡上那个还没收剑的少年身上,“跟你徒弟打。两场,你门下最拿得出手的两个。”
苏浅雪在阶上按住了剑柄。林渊没马上答。
“彩头。”
“我昨天说了。”散修说,“抄一页剑典。”
“你输了呢。”
散修从袖里摸出一枚铜钱,两根指头夹着亮了一下。正面是天圆地方,背面那一圈纹路缠得很密,中间还有一处短口。
“输了,这个归你们。”
“一枚铜钱。”
“这枚铜钱够买你半座山。”散修把它往石阶上一按,“信不信随你。”
陆沉从坡上下来,木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只说:“打你的。”
散修起剑不快。陆沉接住,用的是剑典第一式里最能解释得过去的那半段,挪形、切腕、退半步,一模一样。
第三招上,散修剑锋忽然斜了三分,直取左肩。
“别看剑,看他肩。”林渊开口。
陆沉头一偏,反手刺出去,散修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退了半步。
“谁教你的。”散修停了手。
“我。”
“那他刚才那句,也是你教的?”
“是我看的。”林渊说。
散修笑了笑,眼睛没笑。他把破袖口扯正,重新起手。这一场打到第八招,陆沉气息乱了,膝盖压得极低,散修却先收了剑。
“你用的是第一式的挪形。”散修说,“第二式呢?”
“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敢用?”
陆沉不答。散修看了林渊一眼,没再逼。
姜婉从丹房那边过来,剑没入鞘,站到阵纹里。她比陆沉大两岁,出手也更狠。
两剑一交,散修就退了半步。姜婉不进反绕,等他剑势起老,往前一步,剑尖点在他手腕上。
这一剑点到为止。林渊看得清楚,她起的是残篇里另一段剑势,收在半途,只用了形,没用劲。
散修的剑掉了。
他站着看了三息,弯腰把剑捡起来,插回鞘里。
“一个刚,一个韧。”他说,“半部残篇拆出两套剑路,你们这一门用人倒是舍得。”
林渊没接话。他眼前那片面板跳了一下,陆沉那栏战力后面多出一个字,姜婉那栏也抬了一格。一线暖流顺着经脉淌进灵海,丹田里那点薄薄的灵气涨了一分。
散修忽然抬头,往祖师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前峰这阵纹,靠你们的灵石撑不起来。”他说,“撑起来的东西,不在这院里吧。”
“你要看?”
“不敢。”散修把剑往肩上扛,“看一眼,我今天就走不掉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阵纹边沿又停下。
“今天清河宗的尺子上来过。”散修说,“你们那第七根桩子,是补给他们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你管得挺宽。”
“随口问问。”散修没回头,“不过有句话摆在这儿。当年青云宗在东坡占的那口灵脉是上佳的,你们山门缩到现在只剩半座前峰,东边那口脉归了谁,你们宗里活下来的人,心里还有本账吧?”
林渊盯住他的后背。
旧年灵脉分配这本账,挂在清河宗嘴上,挂在州域几家老家族嘴上,从来没人当着青云宗的面提。一个路过的散修,问这个做什么。
“你到底是哪家的。”林渊说。
“剑赢了,一页剑典都没抄到,你倒问起我来了。”散修把剑往上搭了搭,“铜钱搁在石阶上,两场都输,我不赖账。”
他下坡,走得不快,一直没回头。
林渊等到他走到坡底,才开口:“王富贵。”
“在。”
“拿旧档来,藏经楼第三排,往年的往来名录。”
王富贵半个时辰后才爬上来,抱着两卷发潮的册子,喘着气摊在石案上。那枚铜钱还搁在石阶上,谁也没敢碰。
林渊把它捡起来,翻到背面。那圈纹路缠得极密,中间那个短口不是磨损,是刻出来的。
“不是年号。”王富贵凑过来看,“是印,哪家的私印。”
翻到第二卷,王富贵的指头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青云宗旧年的往来名录,纸被水浸过,字迹化了大半。角落一枚捺印还认得出来,圈数、连纹、缺口,和铜钱背面一模一样。
“这一家的名呢?”陆沉凑过来。
“被人涂了。”王富贵的声音发干,“旁边原本还有半行,也刮掉了。”
院门口,苏浅雪一直没走。她盯着那枚捺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个印,我在师父的旧箱子里见过一次。”
林渊回头:“什么东西上盖的?”
“一纸调令。”苏浅雪说,“把青云宗东灵脉调走的那纸调令。签印的那一行,被人剪掉了。”
林渊把铜钱捏在手里,没说话。片刻后,他将铜钱扣在那枚捺印上。
圈数、连纹、缺口,严丝合缝。
“那今天这一场剑。”陆沉低声问,“是他自己要来打的?”
“不是。”林渊把铜钱收进袖中,按住案上那卷旧档,“他是来认门的。”
“认门的,不会只把印留在铜钱上。”林渊把袖口按了按,点陆沉,“绕着山门走一圈,不许碰阵纹。新凿的、新划的、新埋的,看见就回来报。”
陆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蹲在东侧第七根桩子外三尺处,指着一块岩面:“这儿有。”
岩面上刻着三道短纹,一道长纹压着,最外一圈是断口。跟铜钱背面那圈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刻得浅,起手收手都随意,像随手划的。
“这个位置,阵纹的感应最薄。”林渊蹲下去,用指节比了比,“他不是进不来,是站在阵外把阵看完了。”
“那抹了?”
“留着。”林渊直起身,“抹了,他还得再来一趟。留着,他知道我们看见了。”
王富贵在石案那头喊了一声:“找着了。”
他翻到旧档第二卷后半页,指着一行压在页脚的小字。那行字没被涂,墨色比别处淡:“东灵脉,拨与,代管,历七十年。”中间那家的名字空着,纸面留着刮过的毛茬。
“七十年。”林渊盯着那三个字,“青云宗断脉多少年?”
“七十二年。”苏浅雪答得很快。
差两年。林渊没接话。
苏浅雪把那张调令重新摊开:“拨脉的时间,比宗门倒的时间早两年。宗门还没败,脉先没了。”
“先抽脉,再动手。”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这是有人从里面开的门。”
“不是经手人。”林渊把铜钱扣回捺印上,“经手人不会把自己的印剪掉。剪印的,才是拿印的。”
他把调令折好,递回苏浅雪:“去祖师殿,把历任掌教的牌位、画像,还有历年进殿祭名的册子都搬来。哪一家的印进过祖师殿,殿里就必然留名。”
苏浅雪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师父当年把这纸调令压在箱底,压在一本没抄完的剑谱下面。”
“什么意思?”
“他也在查。”苏浅雪说,“查了没查完,人就没了。”
“要不要知会那家小宗一声?”王富贵问。
“不。”林渊说,“他们的嘴,只够说一句‘青云宗还站着’。别的,说多了会漏。”
陆沉从东侧回来,脸色不好:“那块岩面上的刻痕,被人加深了一道。”
“什么时候?”
“我一直守着,中间只转过一次身。”陆沉攥紧木剑,“就这么一会儿。”
林渊没骂他,只把铜钱翻了个面。三道短纹变四道。是回话,也是催。
“他不用进阵,就能跟我们说话。”林渊把铜钱拢进袖中,“那就让他说。”
他看向王富贵:“旧档里,这一家的名字被涂了两次。你再找一遍,别找灵脉那一卷。找叛出那一卷。”
王富贵抱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猛地停住。最上面一行的名字被浓墨盖死,墨底下透出来的笔画,跟铜钱上的断口一样,缺在最要紧的地方。
“有。”王富贵的声音发紧,“上榜了,叛出。上榜的年份,比拨脉还早一年。”
林渊眼前那块面板跳了一下,多出一行小字。宗门秘辛,其一,东灵脉旧印,进度一成,奖励藏经楼残卷一份。
“早整整一年。”他把那行字看完,才慢慢开口,“人还没叛,印就先动了。这局的开头,不在山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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