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寂

名册合上之后，林渊没回屋睡。他抹了一下指头上的血，转身出了偏殿。

祖师殿的门框塌了半边。他侧身跨过断梁，停在残碑前。

“签到。”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两个月，念一次，面板亮一次。今天面板浮上来得很慢。

他等了三息。

一行字慢慢显出来：签到完成，所得下品灵石三枚。

三枚。

昨天是三块中品，前天是一张丹方。林渊看着那行字没动。往常签完，底下还会再跟一行，说哪块断碑底下还埋着东西，哪间旧屋的梁上能刮下料。今天底下是空的。

他抬手点了一下面板。

面板顿了一下，回他七个字：权限不足，待解锁。

“解锁什么。”

没回应。

他换了种问法，把宗门等级、签到权限、收益品阶这三样在心里摆开。以往这东西是一根线上的三颗珠子，动一颗，三颗一起动。今天三颗全死在那儿了。

他又试了一次。面板弹出四个字：今日已签。

林渊在碑前站着。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过会卡在这个月。系统给的一切都吊在宗门等级上，等级不抬，收益就断。考核还剩三十一天，灵脉刚回跳一档，丹房才落了第一炉中品丹。

他等了很久，没有下一行字。

他退出祖师殿，把半扇门掩上。前几次从这扇门出去，他的脚步都朝着面板指的那个方向。这一次他得自己想往哪走。

回到偏殿，他让人去叫王富贵。

王富贵抱着三本账册进来，腰上算盘一路响。他进门先看林渊的脸色，看完就把算盘从腰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宗主，出事了？”

“账上还有多少。”

算盘珠子响了一阵。

“灵石四十一块。中品聚气丹九枚，下品丹二十一枚。丹房那边，丹材够开两炉，其中一味主药只够七分。”

“陆沉冲境，要多少。”

“护脉定脉丹，中品，最少三枚。补脉灵石二十块上下。”王富贵停了停，“姜姑娘那边更贵。她剑路走得快，经脉比陆沉薄，破境前得先养住肝脉，那味主药是金线兰，账上只有七分，缺三分。”

林渊在案上屈指敲了两下。

“两个一起冲，缺口多少。”

王富贵把两笔账合到一处算了半天，抬头时脸有点白。

“宗主，账上这点东西，只够一个人。两个都要，得动护山大阵补纹那份。”

“动了怎么样。”

“阵纹撑五天。”王富贵说得很慢，“五天以后，前峰的风又会灌进来。灵田挡不住，丹炉也守不住。”

“五天。”

“五天。”他把算盘抱紧，“宗主，我劝你先保一个。保姜姑娘，她离破境只差一口气。陆沉那孩子引气才多久……”

“去把周坤叫来。”

“啊？”

“叫来。”

周坤是带着人来的。两个老弟子跟在后头，进门就站在门边上，不坐。

他也不坐。手里那串钥匙攥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宗主，我今天不问底牌。”

“嗯。”

“我问另一件事。”周坤往前半步，“您要把宗门最后这点家当，押在那个孩子身上？”

林渊没马上答。

周坤的话接着往下砸：“这两个月，你月月能拿出灵石。这两天，账上一块没进。我们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也不问了。可您现在要动阵纹的灵石，那是拿前峰上所有人的命陪他赌。”

门边上那两个跟着点头。其中一个开口：“周师叔说得在理。清河宗那份文书还压着，认个附庸，丹材两个月就到。何必……”

“何必。”林渊把这两个字接过来，放下笔。

“陆沉第一式，练了四千三百遍。第二式，一千一百遍。这两个月他每天在杂役院练到子时，手上的茧磨掉过两回。第三式我拆到第七层，他昨晚走通了前两层。”他说得很平，“他要的不是陪他赌，他要的是一炉丹。”

周坤沉默了一会儿。

“练得多，不等于能赢。”

“不等于。”林渊承认得很快，“所以你现在说不行，我就记下来。”

周坤张了张嘴。

门口这时有人进来。陆沉站在门槛外，手里握着他那把旧剑，剑鞘上缠的布是新的。他大概是听了半截。

他没跨门槛，也没抬头。

“宗主。”

“说。”

“我冲不过去。”陆沉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牌位不用给我留，是我自己要练的。”

林渊看着他。

“谁让你说这个。”

“我自己。”

“收回。”

陆沉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握着剑鞘的指节发白。

“你要么就冲上去，要么就滚回去劈柴。我的账我自己记，轮不到你替我算。”林渊说，“听懂了就回去打坐。”

陆沉没动，过了两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廊下两个老弟子让开半步。

周坤看着那背影，忽然换了话头。

“宗主，阵纹断了以后呢。”

苏浅雪这时从阶下上来。她手里拿着誊好的弟子名册，第二十行上那两个字还是湿的。

她把名册放到案上，问的也是同一句。

“阵纹断了以后呢。”

“我站山门口。”

苏浅雪不接这句，把名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空话说给外人听。宗门里要的是一条能查的令。你既然要动阵纹那份灵石，就写进调度令，谁批、谁领、谁签，写清楚。”

她目光落在他右手那道裂开的茧上。

“还有，姜婉在门外。”

姜婉进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站到案前，先看了那本名册一眼。

“我也在里面？”

“在。”

“我要是破不了境。”

“那就是我算错了。”

“你算错过没有。”

林渊没答。

姜婉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行。那我要是成了，你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

林渊把案上清出半边，铺开调度令。

那是州域发下的旧格式，一式两份，报备一份，留存一份。他提笔，第一行写备战期内全宗灵石统一调度。第二行写中品聚气丹九枚、下品丹二十一枚，全部划入弟子陆沉、姜婉备战用度。写到丹材时，笔尖顿了一下。

王富贵一直盯着这一顿。

“宗主，第三行后面还有一格。”

那一格是护山大阵补纹的灵石配额，三十块，每月由王富贵按额领，领完在册子上画一道。

林渊在那格里写下两个字：划入。

王富贵的算盘从怀里滑了一下，他没接住，珠子散在地上响了一片。

“宗主，这一笔划下去，账上就剩零了。”

“划。”

“阵纹……”

“我批。”

周坤一直站在门口。他看着这一笔落下，喉结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两个老弟子跟出去，走的时候把地上的算盘珠子踢开了两颗。

林渊落印。

印泥按下去那一下，旧血印上又添一层，纸面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两份令并起来，一份递给王富贵。

王富贵接过去翻了翻，忽然又停住，抬头看他。

“宗主，阵纹的灵石一断，护山大阵五天后开始掉。”

“我知道。”

“五天。”

“嗯。”

王富贵把令塞进袖子，走得很急。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屋里只剩苏浅雪和姜婉。

苏浅雪从案上拿起留存那份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我明天开始盯着他们打坐。”她说，“你那条命，等你站着的时候再还。”

她走了。

姜婉没走。林渊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纸卷，摊在案上。三行字，三个姓，后面跟着几笔潦草的注。最底下那个姓他没在宗里旧档上见过，姜婉在底下补了四个字：查不到底。

他把纸卷重新卷起来，连同那本压过十七块牌位的名册一起，塞进调度令卷宗最底下。

“第三个姓，接着查。”他说，“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姜婉看着那卷卷宗合上，眼睛动了动。

“你刚把全宗的身家都押出去了，还留着这么一手。”

“留着这一手，不是为了我。”

姜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林渊。”

“嗯。”

“清河宗的人今天下午上来了，没进山，在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林渊抬眼。

“带了个州域的牌子。”姜婉说，“他站的位置，正对着祖师殿。”

她推门走了。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道血印，把调度令卷宗抱起来，走向旧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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