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被动手脚

姜婉说完那句话，林渊没接。

他把散修名帖和名录附页并到一起，指尖压在刻痕上。两张纸，同一个缺口，缺的方向也一样。

“你祖父那本族谱，背后画的是这个？”

“缺左半笔，一竖一横。”姜婉站在桌边，“我八岁那年翻到最后一页，被祖父罚跪了三天。他只说了一句，那是州上来的东西。”

“哪一年的事？”

姜婉说了个年份。

林渊把旧档残页抽出来，对上去。青云宗护山大阵被破，也是那一年。

“姜家那回丢了什么？”

“丢了族里代代守着的一件东西。”姜婉说，“东西丢了以后，族里死了三个人。我这一支被逐出族谱。”

林渊把三张纸在案上一字排开。十天前来论剑的散修留下一张名帖。州域下发的考核名录附页上有引荐栏。三年前护山大阵被破那一夜，藏经楼旧档留下半页残纸。三处同一个刻痕。

“追姜家那些人的文书，”林渊问，“也有这个记号？”

“有。”姜婉说，“我十岁那年在族里见过一次。追我们的人递进来的文书，角上就是这个。”

林渊手指停在纸边。

清河宗的附庸文书是十天前递的，散修论剑也是十天前，考核名录昨天刚下，三年前那一夜，也是这个记号。隔了三年，还落在同一个州里。

他刚要把纸收起来，门被撞开。

王富贵抱着一沓纸挤进来，腰上算盘哗啦响成一片。

“宗主，考核筹备处下了新文书。”

他把最上面那张摊在案上。

林渊低头看。

抽签顺序改了。旧例按宗门等级排，新文书改按名册人数排。青云宗在册十九人，排首轮第一签。

“还有。”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首轮连场。两场中间，歇一炷香。”

林渊抬眼：“陆沉一个人。”

“就他一个。”王富贵的声音低下去，“台子也换了，从州域校场改到东郊青石台。”

“青石台底下是什么。”

“散灵脉。”王富贵说，“台面上灵气往外冒。灵海境站上去，气机回得快。开元境……”

“开元境感觉不到。”

王富贵不吭声了。

林渊把文书翻到末页。改动理由印着一行小字，以考核安全与场地规格为由。

他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

“陆沉。”

“在。”

“跟我去一趟筹备处。”

筹备处在山门外三里的一排石屋里。周敬是文书房执事，见他们进门，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林渊把文书摊开，压在案角。

“抽签按名册人数排，依据哪一条？”

“今年则例第三条。”

“去年第三条写的是按宗门等级排。”

“则例今年有修订。”周敬说。

“谁提的？”

周敬把茶盏往边上推了半寸：“林宗主，问这个没用。”

“没用你还推杯子。”

周敬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林渊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今年则例是清河宗代拟。核定那天，天剑宗的长老在场。”

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卷正本。

“林宗主，规矩在这。”他把卷子推到案上，“末页明文，不服者，于考核结束后具文申诉。”

林渊没接。

考核结束。宗号摘了，牌位迁了，陆沉在台上被人打断经脉，他再去申诉。

“还有一条。”林渊说，“场地换到青石台，理由写的是安全。青石台底下散灵脉往上冲，灵海境恢复快，开元境站上去气机被顶，经脉更容易伤。这也叫安全？”

周敬没答，只把卷子往回抽了半寸。

“林宗主，文书是州域核发。”

林渊盯了他两息。

“好。”他说，“我记住了。”

出了石屋，陆沉在门边站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问不出结果。”

“问出来了。”林渊说，“清河宗代拟，天剑宗长老核定。名录上那两枚印，跟引荐栏上的印是同一批人盖的。摸底和考核，一条线。”

陆沉抬头：“那还讲什么理。”

“今天这扇门讲不了。”林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记住它是关着的。”

回山门，林渊把所有人叫到前峰。

“具文申诉，考核前不会有回音。”他说，“场地不换了。”

山门旧人里有人出声：“那陆沉上去就是送。”

“送不送，我说了算。”林渊转向陆沉，“从今夜起，你进护山大阵残纹里练剑。”

陆沉愣住。

“阵纹能压灵气。”林渊说，“我把前峰三个节点的灵气调乱，你在里头站不住脚，喘气都费劲。青石台那点散灵脉往外冒，比这个轻。习惯了乱气，上了青石台，灵气往你身上灌，反而顺手。”

王富贵挤出人群，算盘在手里转了半圈。

“宗主，账上灵石还剩十七块。”

“留着补阵纹。”

“丹房最后三份丹材。”

“全开给陆沉。”

“那是最后三份。”王富贵声音都变了，“开了就没了。”

“我知道。”林渊说，“姜婉。”

姜婉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守阵纹。”林渊说，“三个节点，子时到卯时。灵气往哪边冲，你按我给的顺序拨。”

“拨错了会怎样。”

“他经脉会伤。”林渊说，“所以不许拨错。”

姜婉看了陆沉一眼，点头。

人群散后，练剑场上只剩一盏灯。陆沉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宗主。”

“说。”

“连场我怎么打。”

“第一场你只要站着不倒。”

陆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站着不倒？”

“对。”林渊说，“你把他拖到第二场，剩下的事我来。”

陆沉看着他。上一次他问过，祖师殿那间石室里的东西，考核那天用不用。林渊没答。这一次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把剑拔出来，起手第一式。

林渊站在场边看了一式。

“第四式起手压腕。”他说，“阵纹里的气是乱的，腕不压住，剑会飘。”

陆沉试了一遍，灯影晃了一下。第二遍，剑出鞘半寸，一股细风扫出去。

林渊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瓶，搁在石墩上。

“丹房最后一炉在这。”他说，“今夜进阵。三日后我拆第五式。”

第二天一早，清河宗的人上了山门。

来的是崔恒，带着两个随从，怀里抱着一卷文书。

“林宗主，清河宗再递一次。”他把文书摊在案上，“名分、护山大阵代管、上贡三成。条件没变。”

林渊低头看。

看到第三条，护山大阵控制交清河宗代管。

他把纸折起来，又摊开。

“这张纸谁起的稿。”

“清河宗。”

“那你做不了主。”林渊说，“清河宗辖下三个附庸宗，没有一家交过阵控。这一条不是清河宗的手笔。”

崔恒脸色沉了下去。

“林宗主是聪明人。”他说，“抽签顺序还能再议。青石台的场地，也不是不能换回州域校场。只要青云宗在名分上点个头。”

“点完头，阵控就得交出去。”

“那是规矩。”

“谁的规矩。”

崔恒没答。

林渊把那张纸拿起来，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四片。

当着姜婉、王富贵、陆沉，还有站在廊下的一圈弟子。

崔恒的手抬了一下，又收回去。

“林宗主，清河宗开的价，够你这座山门多活三年。”

林渊把碎纸往火盆里一送。

“三年之后呢？”

崔恒没接话。他总得带份答复回去交差。

林渊让人取来州域空白回文，铺在案上，提笔写了一行字。

青云宗不附。

落印。

印泥的红还没干，他把回文推过去。

“这就是答复。”

崔恒接住，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名字会送进州域簿册房，抄进档案。”他说，“往后青云宗想改，得连着走三道复核。”

“我知道。”

崔恒把回文收进袖里，转身。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是我们宗主让我带的。”

林渊没抬头。

“当年破青云宗山门那一夜的人，”崔恒说，“一直在看着这条线。”

帘子落下。

林渊看了一眼火盆，那半张碎纸还在烧，缺口朝上。

“王富贵。”

“在。”

“丹房三份材料，今晚全开。”

“宗主，那是最后三份。”

林渊把火盆里剩下的碎纸拨了拨。

“所以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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