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济州初见

飞机落在济州机场的时候，是下午。

飞机落地前，沈砚看见窗外的海——济州岛在海里，像一块浮着的石头。海是蓝的，蓝得很干净，像一面没擦过的镜子。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想，相柳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漂过来的。从中国的河，漂到日本，再漂到济州，它漂了多远。机翼斜斜地压过来，海面的光在舷窗上一跳一跳。旁边一个小孩趴在窗上喊妈妈看海，被大人轻轻按回座位。沈砚把额头抵在凉玻璃上，那片海在他眼底铺开，一直铺到天边。

走出航站楼，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座山。跟富士山不一样——富士山是圆的，戴着一顶雪帽；汉拿山是扁的，像一头趴着的兽，横在天边，不高，却压人。千夏站在他旁边，讲，它比富士山矮。沈砚讲，但它更野。

空气跟东京不同，一下飞机就钻进鼻孔——海水的咸、晒热的火山岩味、还有一种岛上特有的、混着草腥的潮气。他深吸一口，觉得胸口那点从东京带来的浊气，被这口气冲淡了。千夏拎着背包走在他前面，这是她头一回来济州，可她脚步很稳，像认路。沈砚跟在后头，看那座扁山横在云底下，心想，师父当年飞这条线，落这一眼时，看见的也是它。

他们打了辆车，往济州市区走。司机是个大叔，会说几句中文，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是不是来爬汉拿山的。沈砚讲，是。大叔讲，汉拿山好，秋天最美，满山红叶。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慢歌，咿咿呀呀。他问沈砚，去过汉拿山没有。沈砚讲，没有。大叔讲，那一定要去，汉拿山，是济州的魂。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那座山，想，它不是济州的魂，它是相柳的心，它在这儿，跳了几百年。司机等红灯的空档，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小伙子，脸挺白的，第一次来济州吧。

到了市区，他们先找了个旅馆住下。旅馆是栋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株矮松，海风一过，松针沙沙地响。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见了千夏就热络地拉住手讲了一通，又转头打量沈砚，笑着问他从哪儿来。千夏替他答了，大婶点点头，递来两把钥匙，说楼上左边那间，窗朝着山，风景好。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一只陶瓶，插着几枝晒干的桔梗。晚上，沈砚拿出弥生给他的那张纸条——弥生在他离开河口湖的时候，塞进他手里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金成泰，济州市，汉拿洞，十二号。

他想起弥生站在旅馆门口，把纸条塞进他手里的样子。她讲，济州有个金氏，守着汉拿山的门，守了好几代了。你师父三十年前去济州，住的就是他家。你去找他，他会认你。沈砚问，认什么。弥生讲，认玉。拿着土御门玉来的，就是自己人。

傍晚，他们去了汉拿山脚下。山脚的镇子不大，一条街，几家店，一家超市。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街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墙是火山岩砌的，黑黢黢的，跟日本的白墙黑瓦两样。一条野狗趴在超市门口，见人来也不躲，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沈砚站在山脚，抬头看汉拿山——山不高，但很宽，山顶平平的，在暮色里，像一张摊开的桌子。他想，师父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抬头看这座山，想着山底下那颗心。

千夏仰头看了看山顶，问，上去吗。沈砚讲，不急，先找金成泰，明天一早去。他守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晚。千夏问，那你今晚睡得着吗。沈砚想了想，讲，睡不着，但得睡，明天要上山，没精神不行。风从山顶吹下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往后一扯。镇子上那家超市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店员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外面海风的声音。济州的风，跟东京的不一样。东京的风是急的，挤在楼宇之间；济州的风是宽的，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一阵一阵，拍在窗上。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摸出玉，贴在眉心。玉凉了一下，又凉了一下。他在心里讲，相柳，你的心就在这座山上，你感觉到我了吗。

玉没回应。但他觉得，玉里那一点活气，跳得比白天更稳了，像一颗心，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他。窗外的海潮一阵一阵，拍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声音沉而长，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他把玉放回领口，翻了个身。木地板凉着，隔着被褥也能觉出那股岛上特有的潮。他闭上眼，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地址——汉拿洞，十二号，金成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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