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家人

才叔领着我穿过应记修表店的前厅，绕过那排嘀嗒作响的玻璃柜台，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道木门前。他推开门，露出一段窄窄的楼梯，木踏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侧的墙壁上拉着电线，挂着几只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楼梯拐了个弯才到二楼，二楼的格局比我想的要大得多，楼上楼下加起来有好几个房间，走廊两侧排着四五扇门，有的关着，有的虚掩着。走廊的地板是老式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地方翘着，走起来比楼梯还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能闻到一股潮湿的砖墙味道。

才叔压低声音跟我说，店中还住着他的女儿，叫应惠灵，今年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小孩子觉多，晚上八点多就上床了，现在睡得正熟，让我走路说话都轻一些。他指了指走廊中间那扇贴着粉色卡通贴纸的门，说那就是灵灵的房间，门把手上还挂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挂件，已经磨秃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小孩睡得沉。隔壁那扇门上也贴了张课程表，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贴上去的。

走廊另一头还有两间房，一间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纸箱和旧报纸摞得老高；另一间门关着，门上挂着个布帘子，布帘上印着褪了色的花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领着我走到走廊最里头，推开了一扇门。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木床架，铺着素色的床单，枕头边叠着一条薄被。墙角有张书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只搪瓷杯。窗户对着前街的屋顶，能看到远处零星的几盏路灯，窗台上落了灰，看来这房间确实空了一阵子了。才叔说这房间平时空着，没人住，被褥都是干净的，让我先住下。他把桌上那只搪瓷杯拿起来看了看，确认干净，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脚底板酸得厉害，这两天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头上的伤口被纱布包着，隐隐发胀，但比刚受伤那会儿好多了，用手摸了一下纱布边缘，是干的，没再渗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的钟表嘀嗒声，隐隐约约的，像心跳。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我正想着要不要洗把脸再睡，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是才叔回来了。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骨灰盒，木质的，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刷着深色的漆，盖子严丝合缝。

才叔告诉我，小翠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凶煞，身上的煞气太重，不能就这么在店里四处游荡。他把骨灰盒放在桌上，说让小翠先进去，他会把骨灰盒供在三清道祖的神像前，借着神像的清气压制她体内的凶煞之气。供奉一段时间，煞气消了，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看了看那个骨灰盒，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宁翠娥。她穿一身红嫁衣，脚不沾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好。"

然后她的身形就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了骨灰盒里。盖子轻轻合上，桌上就只剩下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我听不懂什么凶煞之气、三清道祖的，也没多问。才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帮了我，我没理由不信他。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小翠也没多说什么，她大概也累了，或者说是习惯了被人安排。

才叔拿起骨灰盒，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木板踩得吱呀吱呀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眼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窗外黑黢黢的，偶尔有风吹过，窗框嘎吱响了一声，风里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味，混着楼下不知什么植物开花的甜腻气息。我把灯关了，和衣躺在床铺上。枕头有点硬，塞的荞麦皮，翻动的时候沙沙响。被子倒是软的，闻起来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息。

我把胳膊枕在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楼下钟表的嘀嗒声隔着楼板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好多天了，从被那两个人拖到关公庙，到遇上宁翠娥，到下山，到出山，再到这儿——我已经好几晚没好好睡过一觉了。身上的伤还在，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可身体比脑子诚实，眼皮一沉，意识就往下坠。在山里的时候，白天躲在树林里不敢动，晚上赶路又不敢停，身上又是伤又是饿，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现在总算有了张床，有了个能躺下来的地方。

脑子刚开始还在转，想着才叔说的话，想着小翠飘进骨灰盒里那一幕。可身体比脑子诚实，眼皮越来越沉，念头越来越乱，想着想着就散了。

我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的山区。 四周是连绵的青山，雾气缠绕在山腰上，跟早晨小区里的大雾不一样，这种雾是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脚下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头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苔。 我沿着土路往家的方向跑。远处的山坡上，一间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雾气中，屋顶的瓦片黑黢黢的，烟囱里没有炊烟。 木屋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还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站在男人身旁，低着头，看不清脸。 小女孩最先发现了我，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朝我跑过来："哥哥！哥哥！" 我心里一暖，蹲下身，张开双臂。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进我的胸口。 "哥哥，抱抱我。"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甜。 我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正要把她抱起来—— 女孩抬起了头。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肉，惨白的骨骼上贴着干枯的皮肤，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像是在笑。 我猛地向后一坐，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头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男人。 男人的头不见了。 脖腔以上的位置空空荡荡，断口处的血肉翻卷着，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肋骨外翻着，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暗红色的血液从心脏处不断地涌出来，沿着衣襟蜿蜒而下，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无声无息。 旁边那个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满是鲜血，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阴森的、不属于活人的笑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哥哥——" 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空灵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我从梦中一下子惊醒起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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