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另一袋种子

罗师傅发来第一张照片时，育苗盘还是一片黑土，靠门的一角却比别处深。

沈拙把照片放大，又翻出播种当天的全景。甲十八孔，乙十八孔，盘沿的标记没动，旧棚架的铁脚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刚回了句“收到，今天按第一天记”，第二张照片便来了。镜头贴着盘角，土上有几个反光的小点。

“昨晚接头漏过一阵，我早上才看见。就棚门这头，水没淌到外头。”

“接头修好了？”

“拧紧了，地上也擦了。”

“盘没搬吧？”

“没搬。你不是说拍照之前别挪位置？”

沈拙打电话过去，请他再补一张，把接头和盘一起拍进去。

罗师傅正忙着给另一批苗开遮阳网，听完有些不痛快。

“才第一天，土全是湿的。你是怕我偷偷浇了水？”

“不是。哪几个孔淋到了，趁现在还看得见，先记下来。过几天要是出得不好，再问咱们，谁还说得准。”

电话那头停了停，传来水壶搁上木架的轻响。

“行。修接头的时间我也发你。那一角真坏了，就算坏。”

沈拙等原图收齐，在纸上画出盘格，把靠门的四个孔点了出来。甲占两个，乙也占两个，都留在原来的记录里。水究竟影响多大，现在还不知道，不能先把这四孔剔出去，等结果好看了再报数。

这几张照片，他都按日期存好。软面本上添了一行：第一天，盘角有不均匀湿痕，接头已处理。

一百二十元启动款已经到账，第一天却先记了个漏水。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仍有些不舒服。谁不盼着自己接手的盘顺顺当当长出来？可罗师傅刚才连修接头的时间都肯补给他，他总不能一边请人家照实说，一边嫌记录上多了件坏事。

十八天才刚开头。

收起本子，他去看自家那两盆苗。下甲褪白的旧叶还挂着，新绿没被风折；下乙弯过的细茎仍有折痕。墙脚那道旧缝时潮时干，自从见过水珠逆流，他还没有往里面灌水试。

他蹲下看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开。两盆苗的变化尚且没弄明白，镇上的三十六孔，他更不能急着给人许什么。

又过两天，棚里终于露出几处浅绿。

照片传来时，沈拙正在后坡入口锄草。他把锄放平，走到实石上，核过日期，才将整盘照片逐格放大。

能辨认的露头共有三处，甲两处，乙一处。其余孔里有些土皮裂了，却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他回消息：暂记三处露头，其余三十三孔先别扒开，明天照旧拍。

罗师傅的语音很快过来，已经没了前两天的别扭。

“乙那边还有两颗像要拱了，你怎么不算？”

“等明天真露出来再添。”

“何师傅也这么说。覆土一个厚一个薄，才三天，先别忙着分输赢。”

沈拙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把照片缩回去，看了一眼身旁的五道旧菜沟。草又起来了，摘过菜的茎才分出一点侧芽，还远不到能卖的长度。刚才看见那三处绿意，他也跟着高兴，这会儿脚边却仍是干不完的活。

罗师傅的钱已经收了，这里的菜还得等。

正要把手机揣回去，又来了一张种子袋的照片。

“钱永福那边送来的，第二个棚打算用这个。他的人下种，你过去看。你瞧瞧，跟头一盘用的一样吧？”

沈拙的手停住了。

第二个棚真要试，他就不只罗师傅这一处活。往后菜还没长齐的时候，也许不用总盯着沟里那几根嫩茎算钱。

他点开照片。袋子封着，颜色眼熟，正面写的也是同一种叶菜。

“背面拍给我看看。”

罗师傅照做了。批次栏的字很小，放大后，末尾两位数字与第一袋对不上。沈拙请他把原先剩下的种子翻出来，两袋并排又拍了一张。

品种名称相同，批次不同，净含量也不一样。

电话接通后，罗师傅先问：“都是这种菜，不能用？”

“能种。但出得多还是少，不能都算在覆土上。第二棚连种子都换了一批。”

“人家的意思就是换个棚、换个人，看你的办法还行不行。总不能还让你自己去撒。”

“我明白。棚和人都换了，种子再不同，到时候两盘差出几个苗，我怎么给他解释？”

“所以才请你过去看。”

沈拙低头看着那两行批号，一时没说话。

罗师傅做了多年苗，不会不懂他的意思。可钱永福那边是收苗的渠道，罗师傅还指望往后有生意，替他转话也得留着余地。

“头一盘才出三处，你先挑人家的种子，人家心里能舒服？”罗师傅说，“我能替你说，但你别一句话把路堵死。”

沈拙抬脚蹭掉鞋边的泥。刚看见第二袋时，他连后面的活都想到了；真要把这话说出口，又忍不住想，先过去看一趟，兴许也没什么。

可他去了，钱永福会不会就当他认下了这套试法？等苗出得稀了，再提批号不同，谁还愿意听。

“这袋另做一轮，按这一批的情况记，可以商量。”他说，“要拿第二盘和第一盘比，就先把种子对上。别等出了结果，再回头说这个不能比、那个没记清。”

“钱那边还真说过这话。”罗师傅声音低了些，“他不怕你不来，怕你来了以后样样不认。苗出得少，总得有人告诉他错在哪儿。”

“那得从下种就记。谁播的，谁接着浇的，浇了多少。要是到出苗才过去看，也补不回来。”

电话里响起塑料袋的沙沙声。

“我再问问。你把刚才那几句发过来，别让我传岔了。”

“好。先别拆袋。”

“我这儿先收着，钱那边怎么说，还得等。”

挂了电话，沈拙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拎起锄回老屋。

合同还压在桌角。他洗净手，把原来约定的工作范围重新看了一遍，给罗师傅发去建议：第二地点暂缓；若要与第一盘比较，先备好来源清楚的同批种子，写明棚况、操作人和记录办法。工作范围、费用、记录归属另议，原有三十六孔照旧，不拆盘，也不挪去做第二处的样品。

发出去以前，他把“同批种子”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没有删。

罗师傅先回了“收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上：等钱那边说法。

沈拙把手机放在合同旁边。刚才还觉得第二处活已经近了，这会儿又没了准信。他想再问一句，字打到一半，还是退了出来。

眼下那一百二十元，他得先挣踏实。

傍晚去韦家时，阿宁正把一匾药材搬进檐下。

沈拙上前，她往旁边让了让，匾已经稳稳放上木架。

“这匾轻。你坐，等我收完。”

他在凳子上坐下，看她拣出两片较厚的药片，捏了捏，另放到一边。最后一匾收好，她洗净手，才过来坐到他身旁。

“账还要不要我帮你记？”

“记完了。”她偏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有事？”

他给她看了照片，先说三处露头，再说两袋种子的批号。说到钱永福还没回话，手指又顺势划向消息那一页。

阿宁看见了，没接着问，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今晚陪不陪我走走？”

“陪。”

“那先别等了。回了消息，手机会响的。”

沈拙把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她却没急着起身，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今天除了苗，还想过我没有？”

“想过。”他看着她，“想着早点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想在你这儿坐会儿。”

“那就陪我坐会儿。”

他挪近了些。阿宁将手伸过来，牵住他的左手，两人又在檐下待了一阵。

走到巷口时，黄豆卧在灶房前，只抬了一下眼皮，连讨饭都懒得起身。路过杨伯的窗下，里面有人在问菜价，阿宁正说起过两天送药的事，沈拙没有转头。

“要送到镇口，回来兴许晚。你别早早跑到岔口等。”

“那你来老屋吃饭？”

“忙完了来。要是太晚，你先吃，给我留点就行。”

“我等你信。”

她嗯了一声，手还牵着他。他低头亲了亲她，阿宁扶住他的衣袖，直到巷子里传来脚步，才轻轻松开。

沈拙送她回去，又沿原路往老屋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这回没有立刻掏。

到了门前，他才看见李长顺发来的语音。

“阿拙，明早过来一趟。你借的那一小截地，咱们得给个还的日子。我下一轮菜不能一直等着。”

小满也留了消息：次日上午，她会到李家附近核公沟的旧石。借地的期限，让他和李长顺先商量，她只核路和水的边界。

沈拙给李长顺回了句“明早我过去”，抬头望向后坡。天已经暗了，那些没清完的旧埂看不分明。

他低头再看手机，罗师傅的消息还停在“等钱那边说法”。

镇上的第二盘还没开始，村里这块借来的地，却先要说定什么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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