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先认菌种

“这篓东西，你别替我往课桌上放。”

周师傅把一块洗净的木板竖在门边，先拦住了陈老板手里的竹篓。

沈拙站在后面，外衣袋里装着刚从卫生院拿回的复查单。今早按约看过，右手恢复了一些，原因仍没查清。他没因为能扣好扣子，就把继续观察和后续复查那几句话折到纸背去。

阿宁已经去交药，让他这边结束再发消息。

食用菌场在镇东的旧仓房后头。门口挂着一张出货表，屋里有人搬空筐，周师傅腾出一张桌，专给来买菌棒的人讲管理。墙上贴着几张野菌识别风险的旧图，不是见人提一篓来，就能给出整篓进锅的许可。

陈老板先开了叶盖：“就看上头这几朵。底下碎的我已经另放了，没送饭馆。”

周师傅俯身看过，没有伸手去抓。

“你把碎的挑出去，不等于剩下的都能吃。我做栽培这一行，不替你凭几眼认完一筐野菌。没认准的，别采来凑货，更别试着尝。”

“我也没敢给人炒。这不是来请教吗？”

“请教可以。把来路记着，留样别散。真要做鉴定，另找能接这份样的人，不能拿今天这堂课当结论。”

陈老板有些丧气，将鲜叶重新盖回去。

沈拙看着篓边几根松针。回山那天，客车上有人抱着一层菌子，颠一下便用手托住。他当时觉得，那一篓才是山里能背下来的钱。如今才知道，还没认清是什么，背得再稳也不算自己的货。

“我不买他的野菌。”他说，“我想从有来路的菌种开始，养出能交给人吃的。”

周师傅这才让开门。

“那进来。你要问的和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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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只长条袋，里面压实的料已经被白色菌丝裹住，外膜上贴着标签。

“这是接过种的菌棒，品种、批次都在这里。”周师傅指着标签，给他看出货记录。名字是平菇。旁边已出菇的样棒，不混进这批卖。

“买这个，不用先到山上挖一筐土。”

沈拙抬起头。

“家里有块背阴的檐下。我原先以为菌子总得挨着树林。”

“你想养哪一种，就先照哪一种的要求。别把山上捡来的东西都倒进去，再叫我认出了什么。”

周师傅拿来一张管理说明，上面有通风、遮光、用水和发现异常时如何联系供货方的几项。他没有让沈拙当场背下来，只问放在哪儿，日头能照多久，会不会和鸡鸭混在一处。

“有狗来讨饭，昨天刚挡过鸡。”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周师傅也笑了：“你这养的东西还挺齐。”

“狗不是我的。菜地是我的，刚让鸡啄坏几根。”

“那先让它们进不去。不是买回家，摆哪儿都能出。”

他打开手机，给周师傅看老屋檐下的全景。两只盆在照片边缘，他只说那是自家留的菜苗，没拿白色的近照去问该不该加进菌棒里。

周师傅指着一处低墙角，说那里堆过杂物，还挨着落水的地方，不能现在就当准备好了。另一头能另设个架，放以前先清净，再把位置和光照拍来确认。

“你今天能买走，回去没地方摆，照样白花钱。”

沈拙将准备说的“先给我几袋”收回去。

这人没因为自己肯掏钱，就把货从桌上推过来。旁边那个样棒菇盖齐整，陈老板看得眼睛发亮，拿手机拍了两张，比刚才捧野菌时松快多了。

“这一茬能摘多少？”陈老板问。

周师傅报了那根样棒实际称过的数，又指向旁边尚没长出同样菇盖的几棒。

“这一根的，别拿来乘你准备买的全部。”

沈拙点头，没把那个数记进自己的收入栏。

等周师傅给另一位买家说完话，他又将说明摊开，指着一处自己没听清的字问了一遍。刚才屋里有人笑，他也跟着笑了；轮到要把活物带回去，却不能怕显得生疏便假装都懂。周师傅拿笔圈住那一项，叫他收货时再核，不认识的地方留着问，比回家后凭猜的拆袋省事。

他问新手能不能少量拿同一批试，不拆散原标签，不先答应哪一天出够饭馆要的斤数。

周师傅看了看他带来的软面本。

“八棒，够你先把地方和每天的活做明白。多买也行，坏了没人替你少算。”

“先八棒。”

每棒十元，合八十。这批三天后有送货车经过村口，能顺带送到那里，后面进巷子的那一段，他得自己安排。周师傅把数量登记在待发货页，没有把桌上的展示棒塞给他凑数。

“位置今天没收拾好，先别付。你发照片来，我确认能放，再给你留。到货按单点清，钱当面结。”

沈拙应了，在本子上写下八棒和八十，后面留着运进村里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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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在门外等他。

竹篓重新扎好，他说先找卖菌的人核来路，不往饭馆送，又拿出平菇照片看了看。

“这种饭馆也用。可普通栽培的，没山里那几个名头值钱。”

“它是什么，就按什么卖。”

“你长在山里，写山菌也没错吧？”

沈拙望着照片，摇了头。

“来路上写的是栽培平菇。搬进一碗水，也不会变成我从林子里捡的。”

陈老板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不是叫你骗人。饭馆买东西，有时候就认那几个字。”

“那我这一批不靠那几个字。”

对方看着他，提篓的手换到另一边。过了一会儿，又问第一茬出来能否拿些给他看。

“我认品相。你别弄得全是大水、筐底发黑，长成了先给我说。不能今天就当我包收。”

“我也还没种。成不成，先做出来。”

两人留了电话。沈拙把联系人备注成“陈，饭馆看样”，没有写客户，更没写一张并不存在的订单。

走出旧仓房，他看了一眼手机里后坡那几朵陌生的菌子，留在原相册，没删。以后即使自己真能出菇，也不等于那几朵就可以摘来补一筐。

镇上的街已经热起来。菜摊边有人拆筐，有人将没卖净的叶子收回阴处。他想起岩三那张空案板的照片，忽然盼着三天以后早点到，又知道先得把自家那一角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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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在街口等他，药已经交完，手里多了一小包布扣。

“今天不是给药房买的。”她先说。

沈拙笑了。她把扣子摊给他看，问哪一颗配旧外衫。他挑了一颗，她盯着看了片刻，说也就这回眼光还成。

街角有人配钥匙，机器停下来时，铺子里很静。他把原来的铜钥匙取出来，木片上的“老屋”仍挂在旧圈上。

阿宁站在旁边，没有替他把钥匙递出去。

“真配？”

“都走到这里了。”

师傅照着配了一把，让他拿回去试，涩了再来磨。新钥匙放进掌心，锉过的边还干净。沈拙收回自己的旧木牌，把那把新的递到她手里。

“跟家里那把分开挂，别弄混。”

“你还教我认钥匙？”

她用布袋上的一段细绳穿过钥匙孔，打了结，没收进袋底，先攥在手里。

“给了可不能今天怕我来，明天又把锁换了。”

“我怕你不来。”

她抬眼看他，街边有人经过，他也没有把话改成想请她看苗。

回村后，两人先在院门试了新钥匙。锁舌带着一点旧涩，被她稳稳拧开。她推门进去，又转过身，故意把他留在槛外。

“以后你不在，我也能进了？”

“能。先说好，黄豆跟来，别把钥匙也借它。”

她笑着将他拉进门，手指扣住他的衣袖，亲了一下才松开。

另一把能开门的钥匙，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阿宁回去换下送货的衣服，晚些再来。沈拙坐着歇过一阵，没去碰两盆，先将檐下另一头的空筐移走。

他用左手清出架边的碎叶，重物留着。段叔过来看，听完要放菌棒，回家拿了个闲着的旧矮架，又帮他搭上旧板。板没放稳，垫了碎瓦仍晃，两人便换了放法。

挡鸡狗的帘子也得留好。八棒买回来之前，先把能准备的准备齐。

拍过架子、檐影和地面的全景，发给周师傅。对方回话确认位置先按此准备，收货那天还要现场核对，再提醒雨水不能从檐边直接落到架上。

待发货页上的八棒，终于写上了他的名字。

罗师傅的消息随后到了。钱永福看过第一页，愿意登记下一批合作意向；棚位不是无限空等，第一盘交付以后另定启用日和费用，三盘一百零八孔仍未下种。

沈拙分别回了消息，先前那一页操作说明留在单独的夹页里，没有因为订了菌棒就搁下。

阿宁回来时，他正在给胡老七打电话，问三天后若晴天，村口那一筐菌棒能不能按先前说的十二元接到巷口，自己付全趟，不等别人凑货。

“也不多收，称着别过六十斤。”胡老七说，“下雨就别拿我这车硬走。你先让送货的装稳，临走再确认。”

他应了，将十二加到八十后面。

九十二元，是这批货到巷口的预算，还不是它能挣回来的钱。

阿宁看见那行字，没笑他又记账，只问重的东西谁来抬。他说段叔肯帮着进门，到时也记得谢，不能每次嘴上说一声便算了。

院里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只空架子已经立稳，两盆旧苗留在另一端，没被当成给新货添进去的秘密配方。

手机亮起，供货方发来封好标签的一排菌棒，末尾八个上面贴着同一张手写收货条。

沈拙。

“这回别人等着你收货了。”阿宁说。

他把照片放大，看清标签，再看眼前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

三天后，这八棒就要进山。

他得让它们在这里长出来，不靠再把自己的手熬软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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