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的红天·天宫

梁伯的红天

梁伯是广州老西关一栋骑楼里最早看见那片红天的人。

那是四月十七日夜里十点多，他八十一岁，一个人住在三楼，每晚睡前要到阳台上收一次晾着的衣服。他把竹竿从铁钩上取下来一抬头，看见天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一层一层的橘红，而是一整块暗红色的幕布，从屋檐上方一直铺到很远的珠江对岸，边缘泛着一线奇怪的绿。他站着看了很久，手里抱着一堆湿衣服，水一滴一滴落在拖鞋上。

"阿公，你在看什么？"

楼下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是住在二楼的十一岁的小孙女阿颖，穿着睡衣趴在栏杆上仰头望他。

"你上来。"

小姑娘光着脚咚咚咚跑上楼，站在他身边也抬起头，嘴巴慢慢张开了。"天着火了？"

"不是火，是极光。"梁伯慢慢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海南的渔船上见过一次，很淡的白色，船上的老人说是海神的裙子。不是这样红的。"

"那它为什么在这里？"

梁伯没有回答。他想起白天在茶楼里听见几个人说起新闻，说地球的磁场在变弱，说北极的光会跑到南边来，他当时把那一壶茶喝完就走了，没有往心里去。现在他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这片天，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把湿衣服放在栏杆上，伸出手搂住了孙女的肩膀。

整条街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楼下凉茶铺的老板娘，对面的裁缝，拐角杂货店的老头，一个一个站在骑楼的阴影里仰着头，没有人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很长的汽笛声，是江上的货轮，在红色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过了很久阿颖小声说："阿公，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梁伯说，"人看见自己不懂的东西都会怕。"

"那怎么办？"

"怕完了就回家吃宵夜。"

小姑娘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梁伯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他牵着孙女的手慢慢走下楼，在二楼厨房里煮了两碗艇仔粥，撒上一点葱花和炸花生，端到小方桌上。祖孙两个并排坐着，热气升起来，把窗外那片红光熏得有些模糊。阿颖吃了一口说比平时好吃，梁伯说，那是因为今晚的天太红了。

天宫

沈知远第一次看见闪光是在入轨后的第三个月。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夜班。空间站的夜其实只是一个设定出来的概念：舱内灯光调暗，人造的昼夜节律让大家的身体以为自己仍在地球。窗外地球一直在转，大约每九十二分钟经历一次日出和日落，时而是一片耀眼的、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白，时而是深不见底的、点缀着零星城市灯火的黑。他飘在核心舱的观察窗前，手里抓着一把魔术贴把自己固定在扶手上，闭着眼睛休息。忽然眼前亮起了一道光。不是舱内的光也不是窗外的光，它直接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道细细的、一闪即逝的白线，像有人在漆黑的幕布后面用针尖轻轻划了一下。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过了十几秒又是一道，他有点好奇也有点好笑，决定不睁眼继续等。一分钟之内他看到了七八道这样的闪光，有的像细线，有的像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白点。

他事后才知道这是许多航天员都经历过的现象，叫作宇宙线闪光。高能粒子穿过飞船舱壁、穿过人的头颅、穿过视网膜，粒子路径上会激发出微弱的切伦科夫光，或者直接刺激视网膜的神经，航天员们笑着称它为天然的烟花。那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些烟花有一天会变成一种警告。

＊　＊　＊

此刻是二〇四一年四月二十日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沈知远飘在核心舱的中央，面前是一块银灰色的舱壁面板，上面嵌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和一块小小的触控屏。屏幕上是舱内辐射剂量计的实时读数，他盯着那一个数字已经有十分钟了。"指令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还没睡？"他回过头看见舱段另一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女孩正慢悠悠地飘过来，右手握着一个吸管袋，里面是半袋橙色的饮料。她叫苏晴，二十九岁，是这次轮换的飞行工程师，也是乘组里年轻的成员之一，有一张很圆的脸，头发盘成一个紧紧的小髻，每次飘起来那个小髻就在脑后晃来晃去，像一朵活泼的深色的花。

"睡不着，你呢？"

"我在想一件事，"苏晴把吸管含进嘴里，吸了一口，"这几天我总是觉得眼睛里的烟花变多了。前几个月大概每小时十几次，这一周我数了一下，每过南大西洋一次就能看到几十次。"

沈知远的心轻轻一动："你告诉别人了吗？"

"我跟顾医生说了，他说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把目光重新移回那块舱壁面板上的小屏幕。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当前舱内辐射剂量率：0.31 毫戈瑞/天。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常年在轨的空间站来说并不算高，国际空间站上通常是零点三到零点八毫戈瑞每天。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一周前这个数字是零点一九，一周涨了六成。而且最让他不安的不是涨幅而是节奏。他调出一张曲线图，曲线是按轨道分段画的，每九十二分钟一圈，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剂量率。正常情况下这条曲线每一圈会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对应的是飞越南大西洋异常区的那十几分钟，凸起的高度通常是平均值的三到四倍，然后飞出异常区又迅速回落到基线。可是最近这一周他注意到那个凸起不仅变高了而且变宽了：以前飞越南大西洋异常区需要十二分钟，现在需要十七分钟。

"苏晴，你过来看这个。"

苏晴飘过来把吸管袋的盖子拧紧，凑到屏幕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凸起变宽了。这不应该，南大西洋异常区是不动的，它每年才漂移零点三度。"

"现在它在动，"沈知远说，"至少在我们看起来它在动。"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舱外地球正缓缓转过一个很大的弧度，窗口里的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一种深沉的蓝又渐渐染上一缕淡淡的橙红，那是日落的颜色。"指令长，"苏晴小声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沈知远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姐姐，想起她几天前回复他消息时那句没什么特别的。他太了解她了，沈知微从小就不会撒谎，每次撒谎的时候她的语气会变得异常的平静、异常的正常，像一杯加了太多水的白开水。"苏晴，帮我一个忙，把最近一周所有航天员的闪光统计、所有舱内计数器的读数整理成一个表。"

"然后呢？"

"然后发给我姐姐，"沈知远看着窗外地球边缘那一圈薄薄的、淡蓝色的大气，在黑色的宇宙里像一层透明的、随时会破碎的玻璃。

＊　＊　＊

地面指挥中心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料的快。

早上七点北京航天城飞控大厅里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一排排控制台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控制台后坐着一位戴着耳机的工程师，面前是三四块大大小小的屏幕，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墙，上面实时显示着空间站的轨道、姿态、舱内参数和一张缓缓旋转的、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全球地图。飞行总指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国字脸的男人，姓魏，叫魏卫国，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永远带着一点没有睡够的青灰，是中国载人航天任务的第三代指挥，经历过十七次发射、九次对接和三次紧急撤离演练，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慌乱。此刻他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屏幕上那一组曲线沉默了很久。"老蒋，"他轻声说，"把这个再放大一遍。"

被叫作老蒋的是辐射监测席的工程师，一个瘦小的男人，头发有些稀疏。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曲线缓缓放大，一个一个凸起的峰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过去七天每一圈南大西洋异常区的穿越时间平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二，"老蒋的声音很稳，"剂量率峰值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五。"

"航天员的个人剂量？"

"目前本月累计二十七毫西弗，这次任务设定的月限值是五十，年限值是五百。按现在的速度一个月之内不会超限。"

"但是趋势呢？"

老蒋沉默了一下："如果这个趋势继续，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轨道的辐射环境。"魏卫国点点头没有说话，走到一排电话前拿起其中一部红色的按下了一个很短的号码："喂，我是魏卫国。我需要接国家地磁数据中心，对，现在。"

＊　＊　＊

电话是在中午十二点接通的。

沈知微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和陈楠、赵北辰一起核对一组最新的地枢模拟结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陌生的号码下意识地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按下接听键。"沈博士您好，我是魏卫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沈知微的心轻轻一沉。"沈博士，不好意思打扰您，"魏卫国的声音沉稳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可以不回答，但是我希望您能诚实。南大西洋异常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开着，窗外的杨树在风里轻轻摇动。"魏总，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的航天员在那里看到了比平时更多的烟花。沈博士，我在这个位置干了十一年，我知道有些数据在没有确认之前不能随便说，可是我的乘组现在就在那片天空下面。我不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我只需要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开始担心。"

沈知微闭上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杨树，很久，轻轻地说："魏总，从现在开始，请您把南大西洋异常区当作一个活的东西。它在动，在变大，现在每天增加大约百分之一点二的面积。"

"那么一个月之后——"

"面积会比现在大百分之四十。"

魏卫国没有再问。沈知微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长的呼气声，像是一个人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缓缓吐出来。"谢谢您，沈博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总，"沈知微忽然叫住他，"请您别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谁？"

"我弟弟。"

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我明白了。可是沈博士，他已经知道了。"

＊　＊　＊

那天晚上沈知远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姐姐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一张很简单的、手绘风格的地球示意图，地球的上方画着一把撑开的伞，伞面上有几个被撕裂的小口子，口子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人仰着头看着这把正在漏水的伞。图的下方是一行很小的字：

【沈知微】我不想骗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说得更多。你相信我，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们。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沈知远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舱外地球缓缓转过一个很大的弧度，窗口里一片淡蓝色的光漫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他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没有灯的胡同，他吓得发抖，姐姐说别怕你看，那边有光。他抬头看见胡同尽头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那一盏灯他记了三十年。他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舱壁轻轻地说了一句："姐，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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