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标

信标是整个计划里最精巧的一环。

程铮用了四天，才把它的原理一层一层剥开。那是一个由三部分构成的结构。第一部分是埋在每一颗量子芯片固件里的一段极短的代码，只有二百一十七个字节，平时完全休眠，不执行指令，不产生任何异常的流量，在所有的自检、校验和审计中都像一块无害的、被遗忘的空白。第二部分藏在公司租用的卫星转播网里。位于东经一百二十五度的同步卫星只管它能看见的区域，其余地区经另两颗卫星转发；英国的入口站也先接大西洋上空的中继，并不直接望向东经一百二十五度。保留信道会按预设时刻发出同一段短序列。第三部分是十七台仪器通信模块里的接收天线，在读数的间隙里，偷偷听着天空。

当信标信号到达，休眠的代码醒来，把传感器读数按事先设定的比例偏移百分之三点二，持续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然后重新沉睡。它不会删除任何数据也不会破坏任何设备，不会触发任何告警，只是在整条数据流里悄悄地偶尔地挤进几个不对劲的点。

陈楠在视频会议里盯着屏幕上的原理图说，它的目的不是制造假的衰减也不是掩盖真的衰减，是制造不信任。如果有一天有人质疑磁眼的数据，他们只需拿出这十七个台站的日志，说看，你们的仪器会自己乱跳，所有的数据就都不可靠了。赵北辰接过话头，说卡洛韦教授的论文说这是一次瞬态，如果磁眼网络被证明存在系统性误差，这个瞬态就有了存在的空间。沈知微的声音很平，说也就是说他们不需要证明衰减是假的，只需要让人怀疑它是真的。

程铮坐在北京昌平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打一个很慢的节拍。他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有证据证明芯片里有这个东西，却没有证据证明谁下的命令。那颗卫星是 Aegis 轨道的，可它的转发器对第三方租用，任何一个客户都有可能在那个频点上发信号，所以我们要找到发信号的人，而且要在他们意识到我们发现之前。

接下来两周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追踪。陈楠和赵北辰列出了三个月内二十九次异常的起始时间。程铮拿不到运营商的转发器日志，便请欧洲航天局的朋友查阅监测网此前已经留存的频谱与信号录档。六月二十五日，匹配结果传来：相关窗口内反复出现相同的短序列，每次约四百毫秒。信道登记把入口指向英国康沃尔的古赫利地面站，那座站由Aegis的子公司运营。登记只能指出该查哪里，不能证明当天是谁发射。程铮在地图上圈出站址，说，还缺站内记录。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张表，说，也缺下令的人。

老贾说我去。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很深的东西。他说我是修仪器的，一个来自北京的中年技术员出差去康沃尔检查一台旧天线，是很正常的事最不会引起怀疑。沈知微说这很危险。他说我知道，可是那十七台芯片是我装的，我想亲手把它们了结。程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说好，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不用，一个老头子，谁会注意我。

那天傍晚，老贾一个人走出中心的大门，沿着山间小路慢慢地走。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丘陵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路边的杨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到一处观景的小亭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留下的、表壳上有几道深深划痕的旧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那根细细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发出一声几乎察觉不到的滴答。他轻声说，爹，我这辈子修了无数个东西，可是这一次，我要修的是别人心里坏掉的那一块。秒针继续走着，一格又一格，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线夕阳缓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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