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轨道上的手

在距离地面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上每一颗卫星都有一个看不见的守夜的人。

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坐在地球上某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面前是一排排绿色的曲线，和一只永远不会凉的咖啡杯。他们叫卫星控制员，工作是每天对着那一小串数字确认它还活着：电池电压、温度、姿态、天线指向，每一项都在许可范围之内。如果有一天某一项变成红色，他们要在几分钟里判断，是等，是修，还是让它去死。

陈思远是亚太一号通信卫星的控制员，三十三岁，在新加坡的地面站值了六年夜班。这颗卫星位于东经九十五度，载着十二个转发器覆盖东南亚十一个国家，每天给将近两千万人传送电视、电话和宽带，已经在轨运行了十九年，比设计寿命多撑了四年，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只剩百分之六十二，燃料只够再维持两年的轨道修正。他常对同事说，它是一位老人，我们要小心照顾。

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他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星上计算机计数器的曲线。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指标，记录星上处理器每小时发生多少次单粒子翻转，也就是高能粒子打进芯片把一个比特从零打成一或从一打成零。正常情况下每小时三五次几乎可以忽略，可此刻数字正以让他后背发凉的速度往上爬：四十，一百，三百，八百。他轻声说，这不对。他叫来了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值班主管林国栋，两个人并肩站在屏幕前。林国栋问，同步轨道的磁层保护现在是什么状态？他说，按预报，日侧轨道段一个小时前已经落到磁层顶之外。林国栋说，那它现在是裸的，处理器撑不了多久。

一颗卫星最危险的死法不是被炸毁也不是被击中，而是星上计算机在粒子轰击下一点一点写错了自己的指令：它可能忽然把天线转向太阳，把太阳能板转向背阳面，把推进器莫名其妙地点着，然后在几个小时里把自己永远变成一块在轨道上漂着的、没有用的金属。

陈思远说，有一个办法，让它进入安全模式。林国栋说，那会中断全部业务，两千万人的电视、电话、宽带全部断掉。陈思远说，可是如果它不进入它会死，死了就是永久断掉。他顿了顿说，我想让您替我做这个决定，因为我不敢。声音有点发颤。林国栋慢慢走到墙边，那里没有窗，只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世界地图，用红色圆圈标着亚太一号的覆盖范围。他想起十九年前卫星发射那一天自己站在观礼台上看着火箭把它送上天空，旁边的老专家拍着他的肩说，小林，记住，我们造的东西要比我们活得久。当时他三十三岁，觉得那是一句多么庄严的话。

他转过身，说，发指令，进安全模式。陈思远的手在键盘上微微抖了一下，敲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很长的指令，屏幕上一行绿字缓缓跳出：指令已上传。 十秒之后，十二个转发器一个接一个熄灭，太阳能板缓缓转向太阳，天线对准地球，星上计算机进入几乎休眠、只做最基本检查的状态。在东南亚十一个国家的夜里，两千万用户的电视、电话或网络先后失去了信号。

接下来的二十一个小时，他们一直坐在值班台前，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看着那颗卫星的每一项参数一格一格地在安全范围里缓缓起伏。窗外，新加坡的夜渐渐变成黎明，一线淡金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寸一寸爬到桌面上。磁暴过去之后，亚太一号被重新唤醒，十二个转发器一个一个亮起，电视、电话、宽带一点点恢复。星上日志记录着，在那二十一个小时里，它一共经历了三千一百四十二次翻转，事后仿真提示，其中七十一次可能触发关键故障，安全模式降低了这个风险。陈思远在内部总结里写道：我们让它沉默了二十一个小时，才让它继续说话。 林国栋在这句话下面批了一行字：有时候让一个老人休息，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