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拉

十一点五十分，冯老师刚在收音机里念完第三十一条传话，林德福家的院门被人撞开了。

进来的是张婶，五十多岁，披着一件男人的棉袄，手里攥的手电筒把光柱在满屋子人的脸上晃来晃去。她站在门槛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喊："桂芝呢？春燕要生了生不下来，脚先出来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蹲在墙角的刘桂芝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六十三岁，在林岗村卫生室里做了四十年乡村医生，个子矮圆脸，戴一副腿上缠着胶布的老花镜，平时开的是感冒药和红药水，接生的活三十年前就不做了，镇上有了卫生院产妇都往那里送。今晚她是来听广播的，药箱还放在家里。

"脚先出来？"

"一只脚，"张婶说，"肚子里的东西不动了。"

刘桂芝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对林德福说借你的自行车，再给我一盆热水。

春燕二十二岁，嫁到林岗村才一年半，男人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说好下个月请假回来陪产。她半夜里肚子疼起来，起初以为吃坏了东西，后来一阵紧过一阵，婆婆才慌了神。刘桂芝在昏暗的东屋里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产妇躺在床上脸白得发青，下身露出来的是一只小小的发紫的脚。

是臀位，而且是足先露，这是她这辈子最怕的一种。她洗了手伸进去触了触，婴儿的另一只脚也在那里软软的没有蹬。她闭上眼睛算了一下去镇卫生院的路，三十八公里，没有路灯也没有救护车，全县的车都听了广播里的话没有人敢开。拖拉机倒是有老六家那台，柴油不知还有没有，开到镇上要一个半钟头，而足先露的孩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随时会掉出来，脐带随时会脱垂，她见过一回不到一个钟头人就没了。

"桂芝，"张婶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通红，"我们去镇上，现在就去。"

"得马上叫救援，但孩子可能等不到我们赶过去。"

"你怎么能不去，我儿媳妇和孩子——"

"我知道，"刘桂芝的声音很低，"你让我想想。"

她想的不是办法，是自己这辈子接过的三百四十一个孩子里只有四个是臀位，那四个都在二〇〇〇年代，老师傅站在她背后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

门这时被推开，是老六家十四岁的男孩小军，满头大汗地举着一只黑色的塑料对讲机，天线用一截铁丝接长了绑在竹竿上。"刘奶奶，我这个能叫县里。"

那只对讲机是他表叔送的，他偷偷考了业余无线电的证，家里人都不知道。一小时前他在堂屋里听冯老师说自己也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就一路跑回家把落了灰的小电台从床底拖了出来。他按住发射键一遍一遍地喊："BG6QF，林岗村有产妇难产，需要医生，请回答。"

耳机里沙沙响了十几秒，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钻出来："林岗村，我是 BG6QF，请重复。"

"有产妇，足先露，我们需要医生！"

"明白，你们不要动。"

这是整个夜晚最长的二十三分钟。冯老师用另一部电台叫通了县医院那位也是爱好者的电工，把产科的姚主任请到了话筒前。这期间刘桂芝洗了三次手，让人烧了五盆水，把家里最干净的床单都铺了出来。春燕咬着毛巾每隔两三分钟就全身绷紧一次，汗把头发粘在脸上，嘴里含糊地叫着妈。刘桂芝把一支师傅传下来的木头听筒贴在产妇肚皮上，耳朵紧紧压着听那个又小又快的嗒嗒声，一百二十，一百，九十。

胎心在往下掉。

十二点二十五分小军手里的对讲机响了。"林岗村，我是县医院产科的姚，现在我跟你们说话。"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快很稳，听得出是一个字一个字压着说的。刘桂芝一把抓过对讲机手有些抖地报告产妇二十二岁初产，足先露，两只脚都能摸到，宫口开全羊水清，胎心九十还在往下掉。

"刘大夫，先别凭本能往外拉。我们正在安排救援车，您先把现在的情况逐项告诉我。"

刘桂芝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只小脚，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喊拉出来，拉出来。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平时那些可以在卫生室里处理的病症。她把手收回来，按住对讲机，一句一句报告。

姚主任核实了临产情况和她接受过的训练。产程已经逼近分娩，不能把等待转运当成唯一的办法，县里的救援仍在赶来，她们必须在这间屋子里争时间。刘桂芝把卫生室急救箱里的新生儿用物取来，请张婶按她的指示准备，小军站在门口，牢牢举着对讲机。

"收到，"刘桂芝说，"我不乱拉。"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她一辈子都记得。她没有把手背到身后等运气，也没有用力把孩子拽出来；她按姚主任的专业判断协助分娩，把看见和摸到的情况不断报回去。电台里的指令不再从容，简短、明确，每一步都要确认。小军的胳膊酸得发抖，却始终没有放下机器。

她想起老师傅教过的一句话：接生最难的不是用手，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蛮干。三十年没有用过的训练，此刻重新压在她的手上，沉得不敢有一点含糊。

孩子的身体娩出后，头还没有出来。

"姚主任，只剩头了。"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刘桂芝依照指导做好必要的专业协助，额上的汗流过镜片，她没有伸手去擦。她的手很稳，心却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张婶在床头扶着春燕，一直说，我在，我在。

头出来了。

是个女孩。她趴在刘桂芝的前臂上，没有哭，也没有规律的呼吸。姚主任立刻让她转入受训的新生儿复苏流程，提醒她不要只看肤色，不要反复拍打等哭声。刘桂芝和助手保暖、评估，在远端指导下提供必要的呼吸支持，耳机里不断传来她报告的心率和反应。

那一阵等待，所有人都忘了时间。终于，小小的胸口有了自己的起伏，接着是一声极轻的抽气，然后是一声很细很高、不成调的哭。

那哭声在黑暗的屋子里响起来，像一根针一下扎穿了所有人心里压着的东西。张婶扑到床边抱住儿媳，哭得说不出话。春燕在泪水里笑了一下，嘴唇一直在抖。小军站在门口，对讲机从手里滑下去又被他一把抓住，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对着话筒大声喊："姚主任，哭了！是个女孩！"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那个女人的声音比刚才的每一句都轻。"刘大夫，您做得非常好。"

"我差点急得只想往外拉，"刘桂芝说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是您让我先停住。"

"是您的老师傅教得好。"

"他教的就是这一句。"

凌晨一点十分冯老师在广播里插进一条不是寻亲的传话，声音比之前所有的都更慢更重，像怕念错一个字。"现在插播一条消息。林岗村，母女平安，是个女孩，三点二公斤。接生的是村医刘桂芝大夫，在县医院姚主任的指导下完成。传话的是林岗村的一位小朋友。救援人员正在护送母女到医院继续观察。"

堂屋里的十几个人这时还没有散。听到的时候先是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好，有人在抹眼泪，老六的媳妇一把抱住身边的两个孩子，抱得他们喘不过气还在问怎么了。林德福站在方桌旁，手里还捧着那只搪瓷碗，烛火在他的呼吸里一晃一晃，他抬头看着房梁上那根针，摆动的幅度比半夜小了很多，一下一下像在点头。

"这孩子该有个名字，"他慢慢地说。

"她爸在深圳，"有人说，"还没想呢。"

"那就等她爸。"

天亮之后他从墙边拖过板凳站上去，在那行二〇四一年十月二十九日夜，针偏了六度的下面，又用木工笔添了一行小字：林岗村添一人，女。 写完他站在板凳上看了很久。母女已经送往县医院，村子安静下来，他却仿佛还听见电台里转来的那一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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