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生是在停电的第四天下午回到殡仪馆的,那时馆里已经躺着三百一十二个人。
他五十八岁,在哈尔滨城南这座殡仪馆里做了三十一年火化师,平时一天最多送走三十个,从来没有见过告别厅的地上整整齐齐躺着这么多白布单。暖气早就停了,窗上结着霜花,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零下三度,他进门时先摘了帽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像进别人家的灵堂。
停电是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开始的。起初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哈尔滨人对冬天的准备比对任何事都认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供热厂的循环泵要用电,电没有了水就不再流,全城几百万平方米的暖气片在两天之内变成了冷冰冰的铁。老楼里的老人们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有的烧煤炉,有的没有煤,有的只是熬着等电来。第三天开始有人敲不开邻居的门,第四天警察和社区干部一户一户踹开了门,把老人从床上、椅子上、沙发上一个一个抬下来送到这里。
小董迎出来,他是馆里最年轻的入殓师,二十二岁,眼睛熬得通红,橡胶手套脏得看不出颜色。"何师傅,炉子起不来,鼓风机要电,发电机的油第二天就烧完了。馆长在电话里说先登记编号,核对警方和社区送来的记录。找不到家属的,恢复通信后还要依法公告认领,不能只按一个号码送进炉子。"
"编号。"
"对,一号到三百一十二号。"
何福生没有说话,往里走。长长的告别厅里每一具遗体旁边都放着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写了号码的纸条,可是零下的空气里纸条已经被白霜浸软,字迹洇成一团,有几张掉在了地上。他蹲下来捡起一张,上面是一个潦草的数字,一〇七,翻过来背面只有送来的楼号,姓名那一栏空着。他抬头看着躺在旁边的那位老人,七十来岁,灰色的棉袄,头发稀疏,右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是黑的,那是常年烧煤的手。
"他是谁?"
"一〇七,六号楼的邻居抬来的,说是三单元五楼的老头,姓什么记不清了,好像姓孟。"
何福生把纸条捏在手里沉默了很久。"小董,去后院把那堆砖搬过来。"
"砖?"
"拆迁剩下的红砖,墙根底下有一堆。"
那天下午馆里十二个人没有再做别的事,从后院搬来了三百多块红砖,一块一块擦干净摆在每一具遗体的头边。登记册里仍保留原编号和对应的特征。何福生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粉笔,是告别厅里写追思会时间用的,已经断成了很短的几截。他蹲在一〇七号身边,用粉笔在砖面上一笔一画地写:六号楼三单元五楼,男,七十岁上下,灰棉袄,左手缺小指,邻居说姓孟。
"何师傅,登记编号不用写这么多。"小董小声说。
"编号是给我们用的,这个是给他家里人看的。"
"可是家里人看不到,电话打不通,网也断了。"
"他们会来的,"何福生说,"没有电的时候人会自己走来。"
消息是第二天早晨传出去的,没有谁通知,只是一个来给邻居收尸的中年人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砖上的字,回去对人说殡仪馆里有人把每个人的样子都写下来了。到中午馆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百个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有的拄着拐有的抱着孩子,他们一个一个排着队走进告别厅,在三百一十二块红砖前慢慢走过去,一块一块地读,读到一块就停下蹲下,用手背按着嘴。
何福生站在走廊尽头没有上前,只是看着。他听见有人轻轻念出一个名字,听见有人说就是他,听见一个很老的女人对着一块砖说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走了呢,被身边的人扶着才没有倒下。小董在他旁边把粉笔一根一根折断了递给他,手有些抖。
"何师傅,我以前觉得我们这行最怕的是死人。"
"现在呢?"
"最怕的是没有名字的死人。"
下午三点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帽檐上结着霜。她是从十四公里外走来的,公交车早就停了,她踩着积雪走了四个钟头。站在告别厅门口把围巾拉下来,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对守门的小董说我找我爸。
"叫什么名字?"
"孟庆山。"
"住哪儿?"
"六号楼,三单元五楼。我昨天打了一天电话没有打通,今天早上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小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何福生。何福生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把她引到一〇七号的红砖前,那块砖上的字有些淡了,他蹲下来用粉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到最后那几个字邻居说姓孟,手停住了,站起来退后一步。
女人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蹲下去,把白布单掀开一个角,看见父亲闭着的眼睛和稀疏的头发,下巴上有一点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他的左手,找到那截缺掉的小指,用拇指在上面按了很久。
"他是锅炉工,"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三十年在供热厂烧锅炉,这个指头是八七年冬天被传送带绞掉的。他每年入冬前都要去厂里转一转,说他那几台炉子今年有没有人好好伺候。"她停了一下,"他一辈子没怕过冷,他是给全城取暖的人。"
没有人说话。何福生站在她身后,把粉笔在手里捏得发白。
"邻居说,"小董忍不住低声开口,"你爸把被子给了对门带孩子的那一家。"
女人抬起头。
"对门有个三岁的小姑娘发烧,她爸妈在医院里没回来,你爸把自己的两床被子都送了过去,说我扛得住。"
女人看着他,眼泪这时才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白布单上很快结成了冰。她把父亲的手握在两只手掌之间一遍一遍哈着气,像小时候他给她捂冻僵的手那样。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问:"师傅,砖上能不能写他的名字?"
"能。"
何福生蹲下来,在那块砖的最下面一行用粉笔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孟庆山。每一画都写得很重,粉笔灰落在结了霜的地上像一点很细的雪。写完他把砖端起来递到女人面前:"这个你收着。登记册里还是一〇七号,名字也补上了。"
她接过去抱在胸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停电的第五天晚上十点十四分电回来了。灯一下子全亮了,告别厅里一片刺眼的白,三百一十二块红砖在灯光下静静排成一条很长的线,像一道横过整座大厅的矮墙。鼓风机的轰鸣在后院响起来,炉火点着了,火化车间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何福生站在炉前,核对完第一具遗体的身份和手续、把它推进去之前先用手指从身边的砖上抹了一下那些字,粉笔灰沾在指腹上,他对着炉口轻轻说了一句哈尔滨话,意思是,走好。
到第二天中午,三百一十二个人里有三百零九个有了名字。剩下的三块砖,一块写着火车站旁一个流浪汉的外号,一块是一位没有带证件的外地老人,还有一块上面只有一个字,女,是在江边冻僵的,年龄看不出来谁也不认识。何福生把这三块砖留在告别厅最里面的窗台上一块一块摆好,每块下面压了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写着捡到的时间地点和他自己的名字电话。
小董问他,这三位一直找不到家属怎么办。
"认领的手续还得办,公安和民政那边的记录也得留好,"何福生说,"炉子的事按手续来。砖留下,等他们的名字。"
三天后那个流浪汉的外号被一位在铁路上工作的老人认了出来,说他叫赵老六,吉林人,一个人在哈尔滨拾了十年荒,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他的砖被老人用报纸包好带回了四平。遗体后来按法定程序安置,认领记录仍在。另两块砖一直留在窗台上,几年之后馆里有人问起,何福生说等着,总有人来。窗台上的粉笔字被擦过很多遍,又被他一遍一遍写回去。
那天晚上他下班很晚,一个人把告别厅的灯关到只剩一盏,站在最里面的窗台前看着那两块砖。其中一块只写了一个字的,他看了很久,掏出粉笔,在那个女字旁边轻轻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在这里,我们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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