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三天

距离地枢所取风压条件下的同步轨道防护风险临界日还剩一百九十三天的那个凌晨，沈知微回到了昌平。

她是在联合国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乘一架从纽约飞往北京的航班回来的，飞机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降落，首都机场的航站楼依然只有一半的灯在亮，另一半还在等待变压器的更换。出租车穿过空荡荡的城市，驶过那些仍在抢修的路段，路边的工人戴着安全帽，披着反光背心，在探照灯下一锹一锹挖着被烧毁的地下电缆沟。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她是不是从外地回来，听说她从美国回来，叹了口气："这几个月不太平，我儿子在电力公司上班，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了。我跟他说，咱们家也有人在拼命，这样才对得起那些睡在黑屋子里的人。"沈知微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缓缓后退，在玻璃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光。"师傅，"她忽然问，"你怕吗？"

"怕，"老头想了想，"可是怕也要开车。"

国家地磁数据中心在凌晨五点的黑暗里亮着一排灯。她推开大厅的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陈楠、赵北辰、老贾，还有几位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都围着那块十二米宽的弧形屏幕，看着上面缓缓旋转的地球。那颗淡金色的、点缀着无数光点的地球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倒计时：模型预计距同步轨道暴露，一百九十三天零五小时十一分。陈楠回头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眼眶红红的。"沈老师，您回来了。"

"嗯，联合国通过了。"

"我们知道，"陈楠笑了，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看了直播。"

赵北辰第一个走上来，伸出手："沈老师，欢迎回家。"沈知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目光平静而坚定。"各位，我想说几句话。联合国通过了决议，这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开始，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按最初的估算，是二十六个月，七百九十天，每天七千八百五十吨的运量，累计一百九十万公里的线圈回路，十二台质量驱动器，聚变保底电源、分布式光伏和储能，几百万个工人。净工程货物之外，运输舱、牵引段和工质还要另计；现在这份是初步预算，验证和赶工会继续改它。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可我知道一件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些我们爱的人，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朋友，我们的老师，他们没有选择生活在一个被保护的世界里，是我们选择了要守护它。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在做一个项目，我们是在替所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的人撑伞。"

大厅静了很久。有人先鼓了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不响，却很稳，像一群人在黑暗里敲一扇厚门。沈知微转头望向屏幕，淡金色的地球仍在转动。南大西洋上方，橘红色的斑还在扩张，像一枚不愿褪去的指纹。斑的上方，白色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变化。

她抬手按住胸前口袋里范守拙留下的旧信封。隔着衬衫，信封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老师，"她在心里说，"这是您要我看着的。"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线淡淡的灰白，那是冬天黎明之前最安静的一刻。北京还在沉睡。而在地球上的发射场，第一颗用来做环境勘测的探测器正在被装进一枚等待发射的火箭。它的目的地，是一百五十万公里外、日地引力与轨道运动共同决定的 L1 区域。它将要去替人类看一看那片即将被撑起一把巨大的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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