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盾署

十一月二十六日，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磁盾决议；十一月三十日，联合国买下了日内瓦一座废弃的邮政分拣中心，磁盾署的第一间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老楼，窗框漆成了褪色的深绿。买下它的原因很简单：楼里有一间两千平方米、天花板高十二米、没有一根立柱的分拣大厅，可以一次摆下三百张办公桌；楼下就是铁路，十分钟到机场，三十分钟到万国宫。没有人在乎这里曾经寄出过多少封情书，装修工人只用了七天，就把传送带拆掉，把格子架换成了白板，把墙上泛黄的邮政地图换成了一幅巨大的、从地球一直画到日地 L1 点的示意图。

沈知微是在二〇四二年一月五日上午九点第一次走进这间大厅的。她提着那只旧帆布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三百张桌子、三百块屏幕，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工程师、科学家、行政官员和翻译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键盘声像一场不紧不慢的雨。最里面的白板前田中航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往白板的最高处写一行字，他个子不高，写得很吃力，笔尖在板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写的是：

第一圈电流：2042 年 6 月 30 日前。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田中航回过头看见她，把笔放下，推了推无框眼镜微微欠身："沈博士，您来了。"

"田中博士，您这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我自己，也写给这三百个人，"田中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时间表不是一个口号。"

她笑了笑，把帆布包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抬头看着那一面巨大的示意图。图上从地球延伸出去的那一条细线在一百五十万公里的位置停住，旁边写着两个大字：磁盾。线上每隔一段标着一个小小的里程碑，从左到右依次是：澄海基地、质量驱动器、第一批模块、试验环、主环合拢、点亮，最右端的日期是二〇四三年十一月。"这条线看上去很短，"她轻声说。

按二十六个月算，从二〇四一年十二月初开工应是二〇四四年二月；图上的二〇四三年十一月，比它提前了三个月。澄海筹备与产线扩建被放进同一张进度图，许多工序必须同时开动。

图角上的一百九十万公里，是直径六千公里的环绕一百匝以后累加的回路长度。田中用笔把那个数字圈住：它不是从地球铺到 L1 的直桥，也不是一根十二毫米薄带就能承担的电流。

"所以我们才要把它画在墙上，"田中说，"每天走进来看一眼，就知道还差多少。"

＊　＊　＊

磁盾署的组织结构是在联合国那一天的会议上用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吵出来的。

最终的方案很朴素：不设一个至高无上的署长，而是设五位联席主任，各管一块。沈知微是科学主任，负责地磁预测、磁暴预警和工程目标的科学论证；田中航是总工程师，负责磁盾本身的设计、制造和测试；艾琳·瓦斯克斯是轨道建造总监，负责月球工业区和太空装配；魏然是地面防护协调人，负责各国电网和基础设施的加固；娜迪娅是预警与应急总监，负责空间天气预报和全球通信保障。"这个结构有一个缺点和一个优点，"周明远在评审会上说过，"缺点是任何一件事都要五个人坐下来商量，优点是任何一件事都至少有五个人看过。"

那时候沈知微觉得这是一句很聪明的外交辞令。现在她在大厅里坐下，打开屏幕，看到第一封邮件的时候才明白周明远的意思。邮件来自田中航，标题只有一行：紧急：超导带材产能缺口。她点开，里面是一张简单的表格。

表头有一行小字：按同一种磁盾缆芯标准折算的合格等效公里。并联用多少条十二毫米单带，要按二十开尔文、实际工作磁场下的承流能力与降额试验确定；采购单上的单带公里另算，不能拿一条薄带的长度去填一束缆芯的账。

需求：每日交付磁盾缆芯 2,600 等效公里。

现有全球折算产能：每日 340 等效公里。

缺口：每日 2,260 公里，相当于现有产能的约 6.65 倍；目标总产能为现有的约 7.65 倍。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隔着三张桌子的田中航。田中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我昨天夜里算出来的，"他说，"我想我应该第一个告诉您。"

"为什么是第一个？"

"因为您是第一个问我一圈电流能不能开始流动的人。"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他的桌前："我们去喝杯茶吧，我想听听您打算怎么办。"

＊　＊　＊

他们是在分拣中心地下室的一间小茶水间里谈了一个小时的。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和一台老旧的咖啡机，墙上贴着一张二十年前的邮政业务流程图，边角已经泛黄卷起。田中航泡了两杯绿茶，把一杯放在沈知微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把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不太整齐却画得很认真：左边是一个标着稀土的方块，向右连着带材、绕制、测试、运输、在轨装配几个箭头。

"超导带不是一块金属，"他一边指着草图一边说，"它是一层层叠起来的薄膜。最底下是一条哈氏合金的基带，上面镀一层缓冲层，再上面才是真正起作用的超导层，钇钡铜氧，薄得以微米计，各层的确切厚度留到工艺章再细说，最后包一层银和一层铜保护它也方便导热。整条带子只有十二毫米宽、零点一毫米厚，却能在液氮温度以下毫无电阻地承载几百安培的电流。"

"我听说最难的是超导层要在基带上一寸一寸地沉积出来，"沈知微说。

"对，一条一公里长的带子需要在真空腔里连续沉积几十个小时，每一厘米的厚度、晶向、氧含量都要精确控制，任何一个地方出错那一段带子就废了。"田中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口升起的细小白汽上，"按这张缆芯交付表折算，现在全球一天只能做三百四十等效公里，主要靠十几家工厂，其中最大的在中国西部，叫西部超导，一天大约一百二十等效公里。我们要把这个数字在十八个月里提高到现在的约七点六五倍。"

"这是不是不可能？"

田中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沈博士，我有一个想法，我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们不需要把每一家工厂都扩到现在的七点六五倍。"

"那需要什么？"

"先把机器和材料备齐，再让每一条线少报废一点，"田中说。他从纸袋里抽出另一张表，上面是腔体、真空泵、激光器、离子束源和基带的交付日期。"真空镀膜设备已经在中国和瑞士两地分工制造，腔体与泵组并行装配；原有工厂预留的洁净厂房也在同时改造。哈氏合金基带、靶材和检测线，哪一项晚了，十八个月都只是写在纸上的数字。"

他把设备表压在草图下面，指尖停在第一条产线的交付日期上："这批腔体不能晚。设备到了，我们还得让新班组尽快站稳。"

＊　＊　＊

沈知微愣了一下："田中博士，您是说良率？"

"对。超导带生产线现在的平均良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八，也就是说每生产一百公里就有四十二公里是废品。可其中一部分并不是非换设备不可的问题。我这十年走访过十几家工厂，看了无数条产线，发现同样的设备、同样的工艺，不同的班组良率可以差到三十个百分点，因为有些人手里有一种没有被写进任何操作手册的感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沈知微。页面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名字：刘建华，西部超导，三车间，乙班，旁边画着一条细细的曲线，写着一行小字：此人班组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以上，十年。

"我想去见他，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工程师？"

"因为我父亲是一个钣金工。我小时候经常在他的车间里看他用一把锤子把一块钢板敲成一个完美的弧，他不会算应力也不会画图纸，可是他的手知道。"田中笑了笑，手指还压在刘建华的名字上，"所以我想在我们把所有设备放大之前，先去学一学那些手是怎么知道的。"

沈知微把那张交期表折好，放回他的笔记本旁。刘建华的名字还露在外面。她站起来向他伸出手："田中博士，我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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