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圈电流

试验环是在六月二十九日夜里被送上点火台的。

那是一个直径两公里、只有一匝的超导环，用高温超导单带并联集成一匝缆芯，单带实长合计约三百六十公里，被安放在日地 L1 点一处预先清理好的位置上。它朝阳一侧的遮阳屏挡住直射热量，缆芯外包十七层镀铝聚酰亚胺隔热薄膜，剩余热漏由低温系统带走；它的中心是一台小型的低温制冷机，用一束细细的管线连着环的每一个接头；它的旁边漂着一座刚刚建成的临时电站，功率只有十二兆瓦，是整个磁盾工程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源舱。从四月首次试射到六月，澄海的质量驱动器一共向 L1 发射了三百四十一个载荷舱，其中大部分是用来搭建这个小小的试验场的。它是整座磁盾的缩影，一个用来回答所有人心里同一个问题的实验：电流到底能不能在太空里流起来。

日内瓦磁盾署的控制大厅里三百张桌子前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墙上那块十二米宽的屏幕被分成了几十个窗口：左上角是试验环的实时红外图像，一个深蓝色的细圆环在黑色的背景里静静漂浮；右上角是低温系统的温度曲线，从环的各个测点传回来的数字缓缓下降；中间一大块是电流爬升的预定曲线，一条平滑的、向上倾斜的蓝线，终点标着一个数字：一百四十千安。田中航坐在最前排的控制台后面，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面前只放着一杯凉了的绿茶和一本旧笔记本，神情安静得像一个来听音乐会的人。沈知微坐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支早已不出水的笔，指节微微发白。

"低温系统温度六十一开尔文，"控制员报告，"继续下降。"

"能承受多少电流，不能只看它有没有进入超导态。"田中航轻声说，"这批二〇四二年试制的集成缆，已经按实际磁场、方向和机械应变做过全段降额验收，六十开尔文是它获准的试验条件。不是所有十二毫米带材都能照这个数工作；长期主环仍按二十开尔文设计。"

"还差一度。"

没有人说话。大厅里只有设备散热的低鸣和几百个人压得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温度曲线终于缓缓落到了六十开尔文的位置，停住了。"温度达标，可以开始充电。"田中航点点头，没有立刻下令。他低头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那是他十几年前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让一个小线圈通上超导电流的那天写给自己的话：电流不会因为你急就流得更快。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开始，第一圈电流。"

＊　＊　＊

电流的爬升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这和人们直觉里的通电完全不同。一个超导环就像一个巨大的电感，电流不能一下子冲上去，否则线圈里会感应出巨大的反电动势，把绝缘击穿，或者在某个局部产生过热，让超导态突然崩塌，那叫失超。要让电流从零安培一点一点爬到十四万安培，需要用一台功率可调的外部电源通过一对细细的引线，按验收过的分段曲线，以每秒几安培的速率缓慢增加电流；接头升温时还要降速或暂停，预定过程约十四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电流只有两百安培，监视器上的曲线几乎贴着坐标轴。第三个小时电流升到了一万二千安培，试验环周围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微弱的磁场。布设在环轴向约二十二公里处的探测器，经背景场扣除后测到了约零点七纳特斯拉的增量；它随电流变化，与环上遥测同步。"是电流产生的磁场，不是太阳风的背景！"陈楠在监测席上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掌声，田中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

第六个小时电流升到了五万安培。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上一条黄色的曲线忽然抖了一下。"温度异常，"控制员的声音一紧，"环的东北象限第三十七号接头温度上升了零点四开尔文。"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窗口。那是一块放大的红外图像，试验环上一个小小的接头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微微泛起了一点淡黄。"这是接头电阻，"田中航缓缓地说，声音依然平静，"十八个月前先行研究的地面样件测试里，这个位置就是最薄弱的一环。"

"要不要停止充电？"

"不，降速，"他拿起话筒一字一字地说，"电流爬升速率降为每秒一安培，持续监控接头温度，如果超过零点八开尔文立刻断电。"

屏幕上那条向上倾斜的蓝线忽然变得平缓了。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小块淡黄色的接头，看着它在深空的黑暗里缓缓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化。三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温升没有再增加，停在了零点五开尔文。半小时降速结束时，电流是五万一千八百安培。低温组复核余量，田中才批准恢复到约每秒三点三安培，后段按终点微调。沈知微在他身后轻轻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　＊　＊

第十四个小时的最后一分钟，电流曲线终于爬上了预定的终点。

当前电流：140.0 千安

田中航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抬起手，掀开面前开关的红色保护盖，发出永久回路闭合指令。低温开关支路进入超导态，环路闭合，外部励磁电源才逐步退出。冷却和驻留系统仍要运行，只是维持环流不再依靠这台电源持续推送。

"外部电源断开，"控制员报告。屏幕上那条代表电源输出的曲线缓缓落到了零。可是试验环里的电流曲线没有动，它依旧停在一百四十千安的位置，像一条被冻住的河，笔直地、安静地、毫无衰减地流着。

"永久电流建立，"控制员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电流一百四十千安。按这段观测和测量精度，相对衰减率每小时小于十的负九次方，后续还要做长时复核。"

大厅里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了。不是欢呼也不是尖叫，是一种很深的、近乎哭泣的、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吐了出来。陈楠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赵北辰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仰着头眼眶里全是水；老贾从后排挤过来一把抱住旁边的一个陌生同事，笑着骂了一句脏话，眼泪淌了一脸。

田中航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眼睛却是红的。沈知微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声说："田中博士。"

"沈博士，"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您看，它一直在流。没有人在推它，它自己在流。"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笔直的、安静的曲线，忽然想起范老师在那个楼顶上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地球的磁场来自地核的发电机，它是一个缓慢的、巨大的、几乎不可复制的东西。 她轻轻地在心里补了一句：可是我们今天让一小圈自己流起来了。

＊　＊　＊

那天夜里深空气候观测台传回了最后一组数据。

那是一张三维的磁场分布图。图的中心是试验环，周围是一圈一圈淡蓝色的磁力线，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在环外逐渐与太阳风的背景场相接；远处画出的线，是观测约束下计算得到的联合场形，已不能视为孤立线圈的磁力线。再往外是一片被轻轻推开的区域：太阳风的等离子体在经过试验环的时候微微向两侧弯曲，留下了一个很小很小、几乎察觉不到的阴影。观测与模型共同支持的那片阴影，宽约八公里，长约六十公里。这是本次试验环留下的局部保护结果，还远远不是整座磁盾的答案。

田中航把这张图打印了一份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旁边是一张他十几年前画的草图，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一座一百九十万公里长的桥，从第一根缆开始。 他在旁边补了“累计缆路”四个小字，那座桥的比喻仍在，工程账却不能跟着比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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