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动器

第一台质量驱动器的第一次试射是在四月十一日月面时间的黄昏，发射的东西只有八公斤重。

那是一块用月壤烧结出来的黑色圆柱体，直径十三厘米，长二十五厘米，表面被打磨得像一枚巨大的子弹。它被装进一辆叫作载荷滑橇的小车里，放在一条三十公里长的银灰色轨道的起点，轨道两侧每隔二十米有一个圆环形的线圈，一共一千五百个，每一个都由一根粗如手臂的高温超导线绕成，外面包着厚厚的液氮管道。轨道的另一端微微翘起，指向月球的黑色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悬着一轮蓝白相间的地球，像一颗被谁遗忘在天上的玻璃弹珠。

控制室在轨道起点旁边的一间半埋式小屋里，里面站着十七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绿色的曲线，代表某一组线圈的电流。瓦斯克斯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了的咖啡杯，没有说话。她身边的何晓敲了几下键盘，匠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平稳地响起来，说一号至一千五百号线圈充电完毕，温度正常，载荷滑橇就位，请求发射授权。瓦斯克斯清了清嗓子，说授权，声音比她想象的轻，何晓按下了确认键。

那一刻整个控制室里没有人呼吸。屏幕上第一组线圈的电流在一毫秒里跳到了三万安培，滑橇向前一冲，像一只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的小兽，沿着轨道飞出去，速度计上的数字一路攀升，一百米每秒，三百米每秒，八百米每秒。轨道两侧的线圈像一串被依次点亮的灯，从起点一路亮到远方，每一个线圈在滑橇经过的瞬间放电，把它向前推一把，再安静地熄灭。三十公里的轨道在二十五秒里被滑橇走完，速度表停在了二千三百八十米每秒上，接近月球表面的逃逸速度。这座基地第一次用电磁驱动，把试验载荷送进了预定的离轨路径。

滑橇在轨道末端脱离了轨道，载荷舱继续向上飞。远处的屏幕上一个很小的白点缓缓升高，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和星光一样的一粒光斑，然后消失。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很大的欢呼声，有人把头盔抛向半空，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叫喊。瓦斯克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在月壤地面上滚出老远。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载人火箭升空，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眼泪流进了衣领，那时候她以为人类最浪漫的事情是去往一个地方，今天她才明白，最浪漫的事情是在一个地方，把一件东西送到另一个地方。

那天夜里她和何晓一起在控制室里复盘试射的数据，发现第二百一十七号线圈有一个很小的异常，放电波形的尾部出现了一个三微秒的毛刺。何晓说这可能是线圈内部的一个接触不良，不影响第一次发射，但如果把载荷从八公斤放大到一百二十吨，这个毛刺会变成一个很大的问题。瓦斯克斯盯着屏幕上那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抖动，说你的意思是它会放大，何晓说是的，在重载下，线圈时序和支撑受力都要重新验；这个异常未必按质量简单成倍，却可能吃掉我们最需要的裕度，就像一个人走路时脚底有一颗小石子，背着一百公斤东西的时候它会变成一根针。

她把那条波形保存下来，在文件名里加了一个后缀，待处理，优先级：高，并指派复测责任人，把放大载荷前的关闭条件记进缺陷单，然后在日志里写，八公斤成功，一百二十吨未知。 这一行字后来出现在九月十四日事故调查报告的第一页，被一位调查委员会的成员用红笔圈了出来。可是那个晚上，她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是站在控制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条已经熄灭了的银灰色的轨道，在月光一样的地球光里闪着很淡的光，像一条从大地上长出来的、想要触摸天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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